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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香港作家陳冠中以架空歷史小說《建豐二年》受到矚目,故事以假設為前提,若國民黨在當年的未丟失中國大陸,倒轉沙漏,將會是何等情境?這種「烏有史」向來是小說家專擅手筆,但該發生的沒發生,一切宛如蝴蝶效應、河道分派,歧路花園,那麼每個細節和虛擲或奢言的夢想成了泡沫,這又是什麼樣的幻影蜃樓?

但興衰同塵,蓋棺論定了,我們這座堅固到不曾煙消雲散的歷史,容得下絲毫的假設嗎?像那個以前還名叫「小叮噹」的機器貓,和塞進大雄抽屜裡的時光機。鄉民喜歡說「多想兩分鐘,你可以不要發廢文」,但那時光甬道蟲洞的盡頭,深藏著永不可逆的魔幻機制。

若回到古典詩脈絡來說,晚唐詩人如李商隱、杜牧,都對於詠史題材頗為熱衷,即便在七絕的四句二十八字那麼短小的篇幅當中,杜牧仍調度了我們以為小說家才擅長的虛擬幻境。他的那首同樣收錄在《唐詩三百首》中的〈赤壁〉,恐怕可視之為此類後設詠史詩的代表作: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赤壁〉)

之前提過的劉禹錫〈烏衣巷〉相似,這首詩的前兩句不過是日常現實的集綴,一個俯拾即是的光景──作者難得不當家裡宅,跑到赤壁古戰場閒晃,一不小心撿到了折斷的箭頭一枚,將之磨洗拋光,才發現是前朝遺物。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既然前朝此地即是赤壁古戰場,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西元 207 年隆冬,曹操鐵騎揮軍南下與東吳、劉備聯軍對壘、確立了日後三分天下的赤壁之戰。

但這詩的後兩句以非常輕巧魔幻的技藝,幻構一擬像非真的假設──若當年周瑜沒盼來東風,則東吳聯軍勢必無法火攻曹軍,那麼赤壁一役慘敗,江東八十一郡盡歸丞相麾下,那麼曹操還不將江東兩大美女、大喬與小喬,納入他的銅雀臺,成為他後宮后妃之二(志玲姊姊:丞相懷著滿滿的心來到赤壁,有人會給你倒空)(怎麼有點色色的)?

話說鄉民在遊戲動漫豢養下,對「江東二喬」那可是知之甚詳。東吳兩大正妹乃喬國公之女,大喬為孫策婦,小喬為周瑜婦。電玩裡她們何止婦容婦德,更是執戟披甲,戰鬥力爆表。這首詩讀來即便有些白爛,但堪稱合理,君不見而今「幻想三國誌」者流的動漫遊戲一拖拉庫,不過是公堂之上,假設一下而已。但誰就料這麼兩句詩,到了講實證、論格物的宋代理學時期,引來詩評家的譏諷。許彥周就說:

牧之作〈赤壁詩〉……意謂赤壁不能縱火,即為曹公奪二喬置之銅雀台上也。孫氏霸業,繫此一戰,社稷存亡、生靈塗炭都不問,只恐捉了二喬,可見措大不識好惡。(《彥周詩話》)

這段翻譯就是,若赤壁不得火攻,國破家亡是何其慘烈,但杜牧根本沒想百姓慘況,只擔心妹紙是不是被抓了,秀秀哭哭,真的是「措大」不識好歹。「措大」是當時口語,正確翻譯為「書呆子」、「兩腳書櫥」那類,但我和同學說這詞更好應翻譯成阿宅,咱阿宅網軍成天只管妹仔,哪管得到什麼社稷黎民,什麼救亡圖存。

不過到了後來,許彥周這段評論卻反過來成為笑柄。明清的詩話認為宋人不足以言詩,不懂唐詩裡最感性最抒情的橋段,宛如一枚閃閃發亮的鋼琴鍵,撩撥時最內裡最隱晦的秘密。二喬淪為曹賊之手,則東吳灰飛煙滅又何足道哉?這是以小歷史來注疏大歷史,從情感從虛構,從最不可能刺戳穿入的方向空際橫練、使出的絕妙劍招。

說到這我想起杜牧另一首同樣玩弄後設技法,向堅實而無情的大歷史敲打詰問的〈題烏江亭〉,這詩寫的是當年烏江畔自刎的項羽,那幻設的情境讓人悵然:

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 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題烏江亭〉)

杜牧的意思是項羽何必在那邊傲嬌說「無顏見江東父老」,暫且躲回江東洗洗睡,過幾年再捲土重來和劉邦輸贏就好。這假設說來輕率,但歷史的組成充滿了太多隨機的巧合與變動不居、量子力學般的現實潰縮、全面啟動。日後李清照寫了首「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來回應杜牧,在那垓下四面楚歌情境裡、揮淚別愛妾愛馬的西楚霸王,到臨死前是什麼心情,我們再也無以體貼無以幻設了──但幸好我們還有詩。

歷史不容詰問、不能重來。在時光機正式被發明之前;在此世的現實還沒有量子退坍縮成薛丁格虐貓事件之前,至少我們還可以書寫。我們還可以讀詩。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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