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亦絢

大家崇拜的都是歐美的樂團歌手嗎?也不盡然。那時還戒嚴啊。現在的七年級對戒嚴是怎麼回事,一點概念都沒有。有天有個七年級告訴我:「『戒嚴』這兩個字只會讓我們想到,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就像『古早味』一樣。」我差點沒翻臉:「台灣戒嚴三十八年,是全世界戒嚴最長時間的國家,別的不知道,至少這點妳要記得呀。」但她會記得什麼呀?就算她如我所說,記得「戒嚴三十八年以及破世界紀錄」,你說這就算記得嗎?那不過就是一堆字罷了。不可能地,記得──是不可能地。

所以我說記憶這事不是那麼簡單,用文字記起來的東西,或許是最空洞的。七年級的絕不會像我們六年級的那樣記得戒嚴,但四五年級的,你知道嗎?我覺得,他們又記得太牢了,有時會讓我想說:難道你們都忘記,已經解嚴過了嗎?真的。去年我碰到個四年級的做紀錄片的,他說到二二八,竟然還很噤寒,他說到王添燈的弟弟,卻不敢把王添燈的名字說出來。散場後我忍不住去找他,問:「你說的王姓二二八受難者,是不是就是王添燈呢?」果然就是。

我為什麼知道?我告訴你,這裡面有個很美的東西,我始終忘不掉。王添燈是開茶行的(紀錄片的主題是茶不是二二八,但茶和紀錄片說真的也不是我的興趣,我在因為走錯地方才聽到這場演講的),他們說,王添燈女兒小的時候,茶行的工人們會把她擲到茶行中的茉莉花茶叢裡讓她玩,當然這一切是發生在二二八事件之前—啊,我真是忘不了這個意象,茉莉花茶叢我從來沒見過,茶我也老實告訴你,我沒什麼研究。不過這個把小女孩丟到茉莉花叢裡的故事,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忘不了,如果有天我忘記了,我真希望有人能記得。就是因為我記得這個茉莉花叢的故事,我推論出那個四年級的,說到的人是王添燈,那個四年級的人,說了真多有關茶的事。我跑去說「王添燈」這三個字,可以說都是因為茉莉花叢的關係。

為什麼?因為我猜,我只能猜,那個小女孩,你想想,之後她能多麼記得茉莉花叢嗎?我想是不能。她或許還記得。但是你想想,之後發生了那麼多事,父親失蹤且被殺害,且這一切都是在很侮辱人的惡性沉默中進行地,就算她記得了童年時代純粹的感官與愉悅,你能想像,那份純粹,不被後來的悲傷與苦難,弄得變形扭曲嗎?茉莉花香可能還是那麼香嗎?所以說,茉莉花叢中小女孩的記憶,嚴格來說,或許是不存在的。說它是記憶,不如說它是種「不可能的記憶」。

記憶是最殘酷之神,不在於有殺戮與不公正,而是我們從來沒有「一個」記憶。總是會有第二第三或第四,如果一個人非常非常幸運——這種異常的人我沒有碰過,如果你碰到不妨介紹我認識,這種人要不他很早死,就是很呆,再不然就像我打算實驗的,有計畫地消滅了記憶——讓我回來說「幸運」這事,我想只有非常幸運的人,他的一二三四記憶可以彼此不相互下毒、吞噬與侵害——。這種事,我想是不可能的。最可能是這人很呆,一生既不經過什麼,也不存取什麼。但一個人縱使被囚禁或癱瘓在床,也無法達到這境界。人就是人,除了腦病變,總是有記憶的。這真是個大不幸。

※ 本文摘自《永別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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