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強生

面對過往的幸福,對我而言,遠比回憶悲傷還更需要勇氣。
逼視曾讓我受傷的記憶,至少證明我不再懼怕面對。就算偶有黯影反撲,也只像是遙望對岸的濃霧。

在悲傷的回憶中,我才能保持一種戰鬥的姿勢,在空滅頹亡來臨前。
幸福的記憶卻讓我感覺軟弱,因為發現曾經自己對生命的流逝毫無警覺,總要等到成為記憶後才懂得,那就是快樂,而當下只道是尋常。

中年後不敢多想那些無憂的過去。無憂源自無知,不知道煩惱有父母在頂著,不知道何為生老病死,不懂得無人共享的快樂,其實不算快樂……

也因此,快樂的回憶只能點到為止,否則就要驚動了失落與遺憾。

偏偏總有久遠的往事偷渡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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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真正一家四口出遊也就那一次,去日月潭。那年哥哥高一,我還在幼稚園。之後哥哥就再也沒有跟我們一起旅行了。一家人留下了難得的戶外合影,每一幀的場景時空我仍印象清晰。有一張是我們全翻滾在草坪上,將那台專業級相機調好自拍設定,並很有創意地傾斜放置,形成對角線的構圖。而另一張是造訪毛王爺時當地導遊為我們拍的。除了哥哥堅持不肯外,我們全都穿戴起原住民的服裝。關於那次旅遊,更深的印象是我一路暈車嘔吐,到了教師會館已手腳僵冷。偏偏都沒空房了,我們一家睡的是地下室的通鋪。

想起來還是歡樂。絕無僅有的一次合家歡。之後在溪頭墾丁花蓮紐約費城華盛頓DC,總是三人行。
兩個孩子都在國外的日子,沒想到父母還是去照相館拍過幾幀二人合影。那時的母親心裡在想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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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盯著電視螢幕上的足球賽目不轉睛,我坐在一旁的板凳上打量著他。一會兒後我也把視線移到了電視上逐球的一群小人,只是放空注目,為了打發掉父子像這樣完全無言共處的時間。
已經六、七年了,我們都早已習慣這種形式上的親情。已經很久,對於彼此都存在著不撕破臉就好的應對方式。
我彷彿知道整件事是怎麼發生的,卻不願接受。

一開始先是發現,與哥哥出席父親的畫展揭幕,怎麼父親只向眾人介紹這位「在美國當工程師」的大兒子,對於他身旁在台灣當教授的另個兒子卻略過不提?又有一次,忘了為什麼細故爭執,扯到了他的一位學生,父親竟然對我說出了「我跟他還更像父子」這樣的話。

然後那年,發現八十五歲的他跟一個嫁到台灣來的大陸女人交往,我一再提醒他那女人肯定沒打什麼好主意,父親竟用輕蔑的口吻回我一句:

「這是我們『男女之間』的事,你們這種人懂什麼?」

四十四歲那年搬出了老家,把家讓給了他與那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但仍不敢住得太遠,畢竟在台灣父親沒有任何親友,跟他「情同父子」的學生們,哪個不是拿到學位就不再出現了?

那時覺得父親仍需要我,沒有意識到其實是我更需要他。母親已過世,而與我年紀相差十歲的唯一手足,從來也算不上親近,我賴在父親身邊,怕離開太遠,就會失去自己跟「家」這件事的最後聯結。
一年多前父親開始出現輕度失智的症狀,每週日我回「家」一趟,陪他上上館子。問他什麼,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或不記得了,語氣卻很平靜。有時我心中會暗自懷疑(或期望),他的不記得會不會是偽裝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有印象,母親經常為他愛拈花惹草費神又傷心。慣愛偷吃的男人擅於偽裝說謊與賴皮,也許老來可用來自我保護,讓他不想見的人無法靠近。
因為缺少互動,究竟失智程度是在惡化,還是藥物控制有幫助,我無法判斷。問那女人父親現在的情況如何,她總說好得很。直到過年時那女人回大陸,我才發現她一直在盜領父親的存款。

以前我從不過問父親的財務,怕讓已有心結的父子之間,徒增了更多的不信任。但我發現父親名下已經沒有任何定存的錢了。我還發現,那女人把失智症與高血壓的藥藏了起來,有兩個月沒給他服用。

決定跟那女人開戰。

這回父親完全不像失智,吼得雷霆萬鈞:「這就是我要的生活,你是什麼人敢來干涉我的生活?」

他並非失智到認不得我是誰,但我恍然驚覺,親情與家人對他而言,會不會只是他人生中曾經走岔的一段路?也許,要求每個人都心甘情願被親情綁縛一輩子,那也是不人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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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過世第二年,有次我與好友餐聚,散會前她像憶起了什麼趣聞似地,轉身小聲跟我說:「我一直忘了告訴你,你那時候還沒回國任教,有一天我很意外接到你媽媽的電話,她跟我說,她很不快樂。」

我當下感覺像被突然宣判,我的母親不是死於癌症,而是因我的疏忽意外致死。「妳怎麼到現在才跟我說這件事?」我激動得渾身發抖。

對方無辜地眨著眼睛說她忘了。在那之前,我並非不知母親不快樂,只是沒想到,她有那麼不快樂,不快樂到會打電話給我的朋友,以為她一定會把她的心聲傳到我耳裡。
記憶中,母親那時偶爾會在奇怪的時間打越洋電話來。台北時間清晨四五點,我問她怎麼不睡覺,她說睡不著。母親說話總是嗓門很大,只有那幾通電話上,我聽到她細弱如小女孩的聲音。

我只能安慰她別胡思亂想。

我考上大學那年母親第一次罹癌,身體一下子垮了,體重從以前的五十五公斤,到後來十幾年始終只剩三十九公斤不到的皮包骨,她一直都在抗病的悒鬱低潮裡,難得見她真正開心的時候。

除了我將啟程返國任教的幾天前,她打來的那通電話。她那次心情極好,對著答錄機說個不停,唸完了當天報紙的頭條新聞,還是等不到人的母親最後乾脆對著機器唱了一首歌:我有一簾幽夢,不知與誰能共……

然而我終究沒能接到那通電話。
答錄機中的卡帶被我取下,裝進行李,但是還沒等到有那個心情放來重聽,母親就在我返國次年病逝。
一直記著那留言的存在,卻也不敢再碰。
這些年我一直會幻想著,如果接到電話,跟母親可能會有怎樣的對話?會不會發現也許跟在聽答錄機時一樣,除了想哭,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已太習慣面對那個不快樂的母親,偶爾開心的她反愈教我悲從中來。
回國前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至少也回來住個一兩年,不能像哥哥出國後,三十幾年來都只是過境般回來吃幾次飯就走人,連接父母去他美國的家中小住,也一次都沒有過。
回國卻成了送母親最後一程。第二次癌症來得意外且凶猛,從擴散到往生,前後五個月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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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母親節,與母親多年不合的哥哥從美國來電話,我暗示他有空回來一趟,媽媽身體很不好。
他說他工作很忙。
晚了怕來不及了,我說完便掛了電話。
哥哥出國三十多年,在美國成家定居,和我們這個家甚是疏離,見面次數屈指可數。還有好幾次,忘了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最後竟是以不歡而散收場。從母親確診癌細胞擴散,她便一再叮囑:別把她生病的事跟哥哥說。等醫院發出母親病危通知,我不得不跟他說了實話,沒想到他還是說他很忙。次日他撥電話到病房,我劈頭就問,機票訂到了嗎?他說還沒去訂,我氣得大罵:那你打電話來幹嘛?
沒趕上最後一面,他卻在告別式前夕說出了教我非常吃驚的話:「媽媽是被老爸磨死的。老爸當年為什麼要回來?他不在的時候,老媽過得很好,他一回來把老媽的生活全毀了……不過,如果老爸沒回來,也就沒有你了。」

如果我沒有出生,是否會讓原來的三人免於後半生的怨懟繼續?我的父母是不是犯下了為挽救家庭婚姻最常見的不智之舉?
只能猜測。
母親對哥哥隱瞞病情,難道因為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知道他是不會趕回來的?一旦說了,就會有期待,到時等無人影,情何以堪?

像中途被寫進連續劇裡的角色,我晚了十年加入了一個不快樂的家庭,卻對後來的劇情發展,完全無能為力。

母親走了,父親老弱了,哥哥與這個家的距離早就很遠了。只剩下我還在努力拼湊著,許多仍然斷裂的劇情。

※ 本文摘自《何不認真來悲傷》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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