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頓晚餐，伊隆‧馬斯克首次允許記者深入探視他的世界

有好幾年的時間，企業設定的目標，從甘冒巨大風險去創造新行業和追尋偉大概念，變成透過娛樂消費者，以及大量製作簡單的應用程式和廣告來賺輕鬆錢。

「在我的世代，最聰明的人想的是如何讓人點擊廣告，」臉書早期工程師也是數據分析團隊負責人翰莫巴契爾（Jeff Hammerbacher）告訴我，「這真是太遜了。」

矽谷開始看起來很像好萊塢，而且它服務的消費者已經轉向內心世界，沉迷於他們的虛擬人生。

許布納（Jonathan Huebner）是率先提出創新停滯現象可能預示更大問題即將出現的人之一，他是五角大廈海軍空戰中心（位於加州中國湖）的物理學家。年屆中年的許布納，身材瘦削、頭髮漸禿，喜歡穿著卡其褲、棕色條紋襯衫和帆布材質的卡其夾克。自 1985 年以來，他就專事武器系統設計，對材料、能源和軟體方面最先進和最精良的技術，有最直接深入的了解。在網路泡沫破滅之後，他對擺在桌上那些了無新意的設備極為不滿。2005 年，許布納以「全球創新有可能呈現大衰退」為題發表了一份報告，這是對矽谷的控訴，或至少是不祥的預警。

許布納利用樹的隱喻來形容當時他看到的創新大停滯現象：人類已經爬過了樹幹，離開了挖掘出多數真正巨大、足以改變遊戲規則的概念（輪子、電力、飛機、電話、電晶體）的主枝幹，現在我們懸吊在接近頂端的樹枝末梢，大多只是針對過去的創新技術進行修改。在報告中，許布納指出，那些可以改變生活的創新事物，出現速度已大幅減緩。他也利用數據證明，人均申請專利件數已呈現下滑趨勢。

「我認為，我們發現另一個百大發明的可能性已經愈來愈低了，」許布納在一次採訪中告訴我，「創新是一種有限的資源。」許布納當時預測，我們大概需要五年時間才能趕上他的想法，這項預言後來應驗了。

提爾（Peter Thiel）是 PayPal 共同創辦人，也是臉書早期投資人之一。他在 2010 年開始提出科技業已經讓人失望的主張。「我們想要飛行車，結果卻得到 140 個字元」，成為他的創投公司創辦人基金（Founders Fund）的宣傳口號。提爾和他的夥伴在一篇題為「未來怎麼了」的論文中指出，推特及它的 140 個字元訊息等類似發明，是如何讓大眾失望。

過去，我也是這個思潮的支持者之一，但在造訪馬斯克的事業王國之後，開始改觀了。

一人挑起四大產業革命

馬斯克從未掩飾他追求的夢想，但外界卻少有機會親眼看到他的工廠、研發中心、機械廠房，並從第一手資料中見證他的事業版圖。馬斯克汲取了矽谷大多數的創業與創新精神，像是行動快速、沒有官僚階層的組織運作等，他利用矽谷精神來改良體積龐大、工序繁雜的機器設備與工廠運作，打造出令人驚奇的產品，他追求真正的突破性成就，這一切有可能正是這一代創業家錯失的。

當第一代網路狂潮破滅時，馬斯克原本也有可能受到萎靡不振的大環境影響，但他反而跨領域匯聚了更大的能量，開創出新的時代。

1995 年，他大學一畢業就投入達康狂潮，創辦一家名為 Zip2 的公司，它是簡陋版的 Google 地圖和評論網站 Yelp 的綜合體。他初次創業，很快就大有斬獲。1999 年，康柏（Compaq）以 3.07 億美元買下 Zip2。馬斯克從這筆交易中賺到 2,200 萬美元，並幾乎全數投入他的下一家新創公司，也就是後來的 PayPal。2002 年，eBay 以 15 億美元收購這家公司，身為 PayPal 最大股東的馬斯克，自此晉升億萬富翁之列。

但成為富豪的馬斯克沒有像他的同儕一樣繼續待在矽谷，並在日後網路狂潮破滅後陷入恐慌，他轉移陣地到了洛杉磯。當時的聰明做法是耐心等待下一件大事，馬斯克卻完全謝絕這個邏輯，他在往後幾年接連投入 1 億美元在 SpaceX、7,000 萬美元在特斯拉，還有 3,000 萬美元在太陽城。

除了建造出真能把錢砸碎的機器，馬斯克大概找不到更快的方法來運用他的財富了。他成為超高風險的創業投資人，同時在世界上成本最昂貴的兩個地方：洛杉磯和矽谷，製造超級複雜的實體商品。馬斯克的公司盡可能從零開始做起，重新思考航太、汽車和太陽能產業一直以來視為理所當然的做法，利用新技術與新想像，展開前所未有的產業革命。

SpaceX 的競爭對手，包括美國軍事產業巨擘波音公司和洛克希德馬丁（Lockheed Martin）等，馬斯克的競爭對手還有國家，最具威脅的是俄羅斯和中國。今天的 SpaceX 已經贏得太空產業的低價供應商名號，但單憑這點並不足以克敵制勝。太空事業需要應付一大堆政治折衝、利益交換，以及有違資本主義基本原則的保護主義。

當年賈伯斯槓上唱片業，推出 iPod 和 iTunes 時，也曾面臨類似壓力。但比起馬斯克面對的那些以建造武器和靠國家維生的對手，音樂界這些搞怪的反科技進步人士其實好應付多了。

SpaceX 一直在測試可以重複使用的火箭，這些火箭能夠運送酬載至太空並返回地球，精準降落在發射台上。如果 SpaceX 可以將這項技術做到完美，勢必會給所有的競爭對手致命一擊，而且幾乎毫無疑問，一些火箭工業的主要供應商將被淘汰，同時美國將成為運載貨物和人類到太空的領導者。

馬斯克認為，SpaceX 對競爭對手造成的威脅，已經為他製造許多可怕的敵人，「不介意我消失的人愈來愈多了，我的家人害怕俄羅斯人會刺殺我。」

在特斯拉電動車方面，馬斯克不僅徹底改造車輛的製造和銷售方式，同時擴建了一個全球性的燃料經銷網絡。馬斯克認為，油電混合車是不盡理想的妥協商品，而特斯拉則是致力於製造超越技術極限且人們渴望的全電動車。特斯拉沒有透過經銷商銷售，而是在網路上和位於高檔購物中心有蘋果風格的展示場賣車。

特斯拉不期待靠提供車輛售後服務賺錢，因為電動車不需要換油及其他傳統的車輛維修服務。特斯拉採用直接銷售模式，等於公然與汽車經銷商為敵，那些經銷商習慣與客戶討價還價，並收取高昂的維修費用來獲利。特斯拉的充電站現正在美國、歐洲和亞洲的許多主要高速公路沿線運轉，大約 20 分鐘內就可以替車子補充數百公里的續航力。這些所謂的超級充電站採用太陽能，提供特斯拉車主免費充電。

就在美國基礎建設投資衰退的當下，馬斯克提出極具未來性的全新科技運輸系統 Hyperloop 計畫，足以讓美國大幅超越其他國家。馬斯克的遠見和執行力結合了福特（Henry Ford）和洛克斐勒（John D. Rockefeller）的特質與優點。

在太陽城方面，馬斯克不僅是主要出資者，也為太陽城建立獨特的營運模式，他擔任該公司董事長，而他的表親賴夫兄弟──林登（Lyndon Rive）和彼得（Peter Rive）則負責經營，太陽城現在已是美國最大的消費者和商用太陽能板安裝及融資服務公司。太陽城成功的以低於數十家公用事業的價格，靠自己的能力成為一家大型公用事業。

在從事綠能或潔淨科技的公司以驚人速度宣告破產的年代，馬斯克成立了世界上最成功的兩家潔淨科技公司（特斯拉與太陽城）。從太空火箭、電動車、太陽能發電到高速列車，馬斯克挑起四大尖端產業的革命，現在他擁有好幾座大型工廠、數萬名員工，以及強大的產業影響力，他的身價超過百億美元，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馬斯克如何建立起這些可能牽動全人類命運的事業？

造訪馬斯克事業王國，讓我對一些事實的輪廓有了更清楚的了解。儘管「讓人類在火星上生活」的言論可能讓某些人覺得瘋狂，但也給了馬斯克事業王國一個獨一無二的戰鬥口號。馬斯克做的每件事，都是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的員工都很清楚這點，也很清楚他們日復一日的努力，就是為了達成這項看似不可能的任務。馬斯克設下這個「不現實」的目標，有時對員工口出惡言，並逼他們賣命，有些員工崇拜他，有些人咒罵他，但也有許多人則是出於對他的動機和使命的認同與尊敬而對他忠心耿耿。

馬斯克的世界觀，顯然比許多矽谷創業家更加深遠，他懷抱前所未有的最大遠征壯志，他不是追逐財富的企業執行長，而是瘋狂的工程師，也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將軍。臉書創辦人祖克柏（Mark Zuckerberg）幫你分享寶寶的照片，而馬斯克想要拯救人類免於自我毀滅，或因天有不測而滅絕。

巧妙結合原子與位元

從那次與馬斯克的晚餐約會，以及後來定期造訪馬斯克事業王國，我試圖揭露關於這個男人的不同面向與可能真相。馬斯克打算建造的，有可能比休斯或賈伯斯的作品偉大，他選擇的航太業和汽車業，在美國已幾乎成長停滯，但他卻在十幾年間就把這些產業重新塑造成令人驚豔的新事業。

成功轉型的關鍵之一在於馬斯克擁有強大的軟體技術，以及他將這些新技術運用在機械上的能力。馬斯克以少有人認為可行的方式將原子和位元巧妙結合，而且結果令人驚歎。沒錯，馬斯克尚未引發像 iPhone 那樣的消費熱潮，或像臉書擁有 10億用戶，目前他似乎還處於製造富人玩具的階段，也許一枚爆炸的火箭，或是特斯拉電動車大規模召回，就會令他剛崛起的帝國分崩離析。但馬斯克王國的成就，早已超過那些最嚴厲批評他的人所能想像的，而且他承諾的未來願景，即便是那些死硬派人士，在冷靜思考過後也能感受到一絲新希望。

「對我而言，伊隆是一個出色的例子，告訴我們矽谷可以如何再起，要具備更遠大的目標，而不只是追逐快速上市和推出漸進式創新的產品，」知名軟體專家暨發明人榮格（Edward Jung）說，「那些事情是重要，但遠遠不夠。我們必須勇於檢視不同模式，了解如何做更長遠規劃，做出能將不同領域技術加以整合的大事。」

榮格提到的整合領域，包括軟體、電子工程、先進材料和運算能力，這些正是馬斯克的強項。如果我們夠深入檢視，就可看到馬斯克可能有能力利用他的技術來幫助我們邁向不可思議的機器年代，說不定還會讓科幻小說裡的夢想成真。

就這點而論，馬斯克表現得更像愛迪生，而非休斯。他是發明家、成功商人和工業家，有能力將大想法轉化為偉大產品。在一個被認為不可能成事的年代，他雇用了上萬人在美國的工廠裡鍛造金屬、製造出精良的實體產品。

出生於南非的馬斯克，已成為美國最創新的工業家，也是風格獨具的思想家，而且是最有可能將矽谷推向一個更具野心的行動方向的人。因為馬斯克，美國人可能在十年內擁有全世界最現代化的高速公路：一個由數以千計的太陽能充電站運轉的運輸系統，電動車在這個系統上穿梭。屆時，SpaceX 很可能天天發射火箭，載著人類和物品到數十個太空基地，並準備遠征火星。我們難以對這些進步的發展有全面了解，但如果馬斯克有足夠時間實現它們，這些進展又似乎是必然的。

如他的前妻潔絲汀所言：「他只是做他想做的，而且永不放棄。這是伊隆的世界，而我們其他人就活在這個世界裡。」

※ 本文摘自《鋼鐵人馬斯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