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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說起來很多鄉民實在不太喜歡過年,屏蔽那些惹人惱怒親戚的噓寒問暖,「什麼時候畢業」、「什麼時候買房╱結婚」之類沒話找話聊,年假除了補眠補到飽、塞車塞到飽之外,實在找不出什麼積極的正能量。

但從神話人類學的角度來說,我們認知的整座世界不過是宇宙隨機碰撞的結果,那麼世界之一切都是相互感應、依據類比律而衍化生成的。像漢代陰陽宇宙論講的五行,像董仲舒《春秋繁露》講的天人感應,或像楊照解讀李維史陀的《世界就像一隻小風車》書中所引言:「世界就像一隻小風車,轉得我們眼花撩亂,但始終固定在不變的支點上」。當時間或節日通過之一瞬,我們的身體、行為或日常就得與之通感,這也就是這些節令、習俗與儀式的原始意義。

兩宋之際的孟元老,經歷靖康之難,從汴京離散到了江南,但他緬懷當年帝都年節的繁盛安樂,於是寫了《東京夢華錄》。「東京」指的就是北宋都城汴京(可不是 D 槽裡「東京熱」的東京),而那些年錯過的繁華煙雨,如今看來都宛如一場無痕春夢。這種懷舊傷逝的情結,在古典時期屢屢可見,我們之前談的《洛陽伽藍記》或《唐詩三百首》裡的詠懷金陵詩,大抵皆可放入這樣的脈絡。在《東京夢華錄》的序裡,孟元老說: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習鼓舞,班白之老,不識干戈,時節相次,各有觀賞。燈宵月夕,雪際花時,乞巧登高,教池游苑。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珠簾,雕車競駐於天街,寶馬爭馳於御路……一旦兵火,靖康丙午之明年,出京南來,避地江左,情緒牢落,漸入桑榆。暗想當年,節物風流,人情和美,但成悵恨。

「太平」是一個充滿微妙與辯證的懸念,就像鄉民如今整天幹譙、看似紛亂頻仍的鬼島,其實放進千年的維度縱軸,可能已是相對個太平祥和的盛世。「垂髫之童,但習鼓舞,班白之老,不識干戈」搬演到現代,就是高中社團花樣男女成天在捷運站地下街練著吉他熱舞;經歷過抗戰、內戰或太平洋戰爭的耆老凋零,大多人不識電影或辭典之外的「戰爭」。於是乎我們的都會生活就有了更多餘韻和額度,一如孟元老再現的東京──「燈宵月夕,雪際花時」、「雕車競駐於天街,寶馬爭馳於御路」。

你不妨想像華燈初上的忠孝東路,點起元宵主燈(即便是隻意義不明生物)的國父紀念館,那就是「歌舞昇平」這個成語放進括弧、進而具象化的模樣。愛過才知道痛,失去才知道美好,這種情歌裡反覆濫調的格言,卻又是如此深刻地被謄寫在每一部經典之中。靖康亂後這些人情靜好的記憶都成了回憶,暗想流年,美好時代旋律全給偷換燒成灰燼,突梯彈成了感傷與悵然的音鍵。

東京夢華錄》分為十卷,前五卷寫汴京的地景場所,年少輕狂的好日子一懂事就結束了,只留下重現過後的空間,而後五卷寫神聖時間節日的習俗,如寫除夕前:

近歲節,市井皆印賣門神、鐘馗、桃板、桃符,及財門鈍驢、回頭鹿馬、天行帖子。賣乾茄瓠、馬牙菜,膠牙餳之類,以備除夜之用。

寫初一:

正月一日年節,開封府放關撲三日。士庶自早互相慶賀,坊巷以食物動使果實柴炭之類,歌叫關撲。

寫元宵:

正月十五日元宵……遊人已集禦街兩廊下。奇術異能,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餘里,擊丸蹴踘,踏索上竿。趙野人,倒吃冷淘。張九哥,吞鐵劍。

說起來這些記載不過如流水帳,讓當代寫作穿越指南或《過一個歡樂的宋朝新年》等書的作家,有相關文獻得以徵引資談。但我覺得這些片段,這些被文字靜止下來的鬧市街衢,本身就足以抵抗了時間,消停了遺忘,像《火影忍者》裡宇智波一族寫輪眼施展時的時空禁術──這些日常習俗成了記憶,永遠被記載下來。

我們如今讀這些紀錄,彷若還可以遙想當年喧騰雜沓的開封城,想像那些街頭藝人,雜耍走索、吞劍吐火的樣貌。一如眼下的我們,穿過信義威秀廣場、繞經迪化街的年貨攤位、街旁堆著滿倉的春聯門神符紙,琳琅的糖果花生零食,那不只是儀式,更是一段剔透無暇的最好時光寓言。

滾滾塵世,風雪消磨,青春或傷感的時間,一年又這麼過去。白駒過隙,晝短夜長,這些日常與通過儀式一方面成了憑弔,另一方面又提示我們得握緊掌心摻駁著汗漬的沙金。這可能就是這一套繁文縟節的意義。世界透過支點如風車般旋轉,而這就是我們與世界最隱密的聯繫。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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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延伸閱讀:

  1. 春秋繁露
  2. 世界就像一隻小風車
  3. 洛陽伽藍記
  4. 唐詩三百首
  5. 過一個歡樂的宋朝新年

東京夢華錄》和日本沒有關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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