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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閱讀的「愛屋及烏」效應多強?若你喜歡某位作家,那麼他所喜歡的書及作家,你會不會為此因緣而拜讀而親近而喜愛?多少讀者是透過村上春樹而成為瑞蒙‧錢德勒與瑞蒙‧卡佛的粉絲?

然而因為黃易而去讀司馬翎的武俠迷有多少?恐怕不多。兩者的粉絲數量、知名度、作品銷量,不成比例。

為什麼提到黃易與司馬翎這個組合?黃易曾說,他的風格受金庸、司馬翎影響很大,其中司馬翎尤甚。他自認師承司馬翎,且喜歡司馬翎超過金庸。

既然黃易武俠紅透半天邊,依理水漲船高,司馬翎作品應該也被追讀才是。但是不然。尤其在台灣。黃易來台灣宣傳新書,驚訝於台灣讀者對於司馬翎之陌生。

然而即使在反應相對較為熱烈的中國,司馬翎地下有知也會有知音難尋之嘆,在網路上,對司馬翎貶多於褒。知音,多半在武俠評論家與一些行家身上顯現。除了黃易,同行的古龍對司馬翎讚譽有加:「在台灣的武俠小說先驅者中,我唯一『迷』的只有司馬翎。」「記得當年為了先睹為快,我幾乎每天都待在真善美出版社門口,等著看司馬翎的新書。後來一集追一集地等煩了,一時技癢,才學著寫武俠小說。」

台灣的武俠小說研究者葉洪生、林保淳、龔鵬程等人,對司馬翎大加讚揚且撰文評析。只不過或有過譽者,把司馬翎地位置頂於金庸之上。過與不及,都不好。

司馬翎之所以落為「蒙塵的明珠」(林保淳語)是有道理的。若以好看刺激的角度來看,司馬翎作品的確不是那麼精彩。以題材而論,司馬翎與眾不同,奪秘笈,練就某一絕招贏遍天下,墜落深崖不死而遇奇人授以神功……,司馬翎不興這些老套,他的題材稀鬆平常,對現代讀者而言,他的文字節奏嫌慢,情節步步開展,平平推進,讀者胃口被吊中而想追趕進度知道「然後呢?」的好奇動力不足。

司馬翎強調精神與氣勢,重視心理分析。這些本來是他的強項,但也因此,奇巧不夠,節奏偏慢。代表作《劍海鷹揚》是一例。

《劍海鷹揚》是司馬翎唯一成為學位論文討論的單一作品。為了表現心戰技巧,人物對話之多,武俠小說大概數它第一。而其對話並非像桃谷六仙那樣嘰嘰喳喳,不是閒聊鬥嘴,而是談判,是打探虛實,是猜心,是分析,是用來影響對手的鬥志意念,甚至不時出現「你怎麼說?」的問句,句法就像談話節目劉寶傑的「某某,你怎麼看?」

司馬翎筆下的俠客,是武俠小說界語文程度最高的一群,他們說著類似的語法,每個人心裡千思百轉,心思縝密,頭腦冷靜,形象太過單一,是特點,也是缺點。

不過如果看出門道,靜下心來讀司馬翎,是非常愉快的事。一般武俠小說,俠客每有爭執,往往廝殺纏鬥,比武分高下再說,連盟主之爭都以比武輸贏來決定,人品、領導力等俱排除在外,因而好幾個章節都在你來我往、刀光劍影中過場。《劍海鷹揚》迥然不同,眾俠在決鬥之前,都在心裡各自盤算,互相探測,在言語、心理、氣勢等方面進行心理作戰,並夾以大量對話,在話語間令對手忌憚、弱化。因此比武雙方的勝負結果,不是像電玩遊戲般依公式化設定來決定(比如某一招一定贏另一招),而是受到環境、心境、情勢、時局、智謀等變數所影響。《劍海鷹揚》是最講禮數,最多話,人物 EQ 平均最高的武俠作品。小說尾聲,司馬翎以作者口吻自剖其中奧秘,他說,攻心之戰,其重要不下於短兵相接。兩個原因:

  1. 高手相爭,實力不相上下,若只求在武功上拚出勝負,危險且全無把握。所以出手以前,務必在氣勢、軍心等各方面,搶占先著。
  2. 武功練到化境之時,四肢百體已與心靈合而為一,如果能對一流高手先施以心靈上的打擊,則不啻在無形中削弱他的武功。

這些對武戲的見解與表現,在武俠小說作家中自成一格。

《劍海鷹揚》有許多設計頗有意思。例如劍氣。劍氣運用之多,描述之深,若要研究武俠小說的劍氣,《劍海鷹揚》是首要參考作品。

劍氣不同於殺氣。殺氣是顯現出來的氣勢,旁人感應得到卻不致受傷,劍氣卻能迫人傷人。女主角「劍后」秦霜波便是此中高手,她的劍氣凌厲,劍未離鞘,即可發出森寒的無形劍氣,如潮湧浪捲,襲迫對手。對手依功力高低,反應不同,或挺身運功相抗,或連連揮刀抵拒,或移步搖擺身軀,以卸消劍氣。這股劍氣不但可阻擋對手行動,還能封閉對手穴道。

此外,女主角秦霜波與男主角羅廷玉,分別修習上乘劍道與刀道,一心往至高無上的境界邁進。為使心靈空明,必須超脫於世間萬物之上。而俗世的是非恩怨,情感的愛怨牽絆,都是進修之途的障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兩人愛苗滋生,心裡矛盾掙扎。這些描述使小說的深廣度更見提升。

推理鬥智,辯論說理,是司馬翎的小說特色。(附帶一提,儘管智取,卻不是韋小寶類型的鬼怪精靈,這款角色司馬翎不會有,造成內容比較平板。)可惜長年以來司馬翎的光芒被金庸雙重掩蓋──與其他武俠作家共同宿命,金庸一出誰與爭鋒,全部為之黯淡;而司馬翎更慘的是,早期書商盜版,金庸作品每每託名為司馬翎、司馬嵐。司馬翎連名字都被占據了,許多人不知道真有此人,不知道他有超過四十部自己的著作。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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