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尚緯

外邊世界

我對「霸凌」一詞有比較清楚的認識,是從漫畫開始的。我已經忘了看的第一本與霸凌有關題材的漫畫是哪一部作品了,但我一直記得第一次看到的那種震撼,像是內心中一直無法形容的某部分被漫畫家清楚地描繪出來了。在那以前,我對我自身所處的環境與狀況完全沒有確切的認識,只是一個人將自己關起來,不和任何人說,甚至也不要表現出來,因為沒有人能夠理解,也沒有人能夠給我建議,隨意地表達自己,無異於毫無防備地將要害展露在他人面前一般。

因為小時候醫生誤診開了大量類固醇的原因,有一段時間我的身體迅速膨脹,我被同學們以訕笑的口吻嘲笑,甚或是一些過於惡劣的行為(但對他們來說只是玩笑),所以我很討厭我自己的身體。因為自我有印象以來,這個身體帶給我的只有被嘲笑與被欺負。國中小時有一段時間我很痛苦,我試著和老師談論我的痛苦,但老師和我說,「你有沒有想過這有可能是你自己的問題,如果你能更開朗一點、更陽光正向一些,讓自己更瘦一些,他們也就不會欺負你了。」從那以後我就放棄了其他人談論我的傷心,因為我知道那只會讓我更傷心。

我想起漫畫《死亡預告》裡面有一話的故事是這樣的,一位長期遭受霸凌的人收到了政府所送來的逝紙(相關設定請自行參考漫畫),他滿心憤恨地找到曾經欺負他的同學們,一個個進行報復。但找到對方時,對方不是已經不記得他了,就是覺得那是他活該。後來他報復完之後茫然地走在路上,發現一個同樣也被欺負的學生,他和被欺負的學生說,「總有一天要報仇,在那之前要忍耐——你心裏是這麼想的吧?但是,在那一天來臨之前,沒有人能夠保證你是不是還活著。而且即使有一天你終於有能力報仇,到那時候他們早就把你忘光了,找這樣的人復仇也只是馬後炮而已。所以如果你有意要改變形勢,現在就去改變。既然要爆發,何不現在爆發?如果打算戰鬥,現在就戰鬥。」

我偶爾會覺得這些漫畫或者這些故事活脫脫就是人生的縮寫,對於那些霸凌人的人來說,他者的感受一律都是扁平的,只有自己的感受才是立體的。有些人說你給予土壤什麼樣的養分,就會生出什麼樣的作物。我偶爾會想,那些給予他人暴力的人,是否是因為他人給予他的也只有暴力?每每想到這我就不想再想下去,並非我理智上無法思考,而是我情感上無法接受。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如果知道了,我能夠坦然地、毫無芥蒂地原諒對方嗎?

我自認我無法。

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通往地獄的路往往是善意所鋪成的。」當現在的我回頭看過去的自己時,發現自己已經脫離了那樣悲慘的環境,也脫離了善意所建造而成的地獄。總會有一些人,他並非受害者,也並非(物理上的)加害者,他也不壞,甚至是熱心,但是他總會為他人的殘忍找苦衷,並告訴受欺凌的對象:「你爲什麼不檢討自己呢?為甚麼那些人只會找你呢?這麼多人,為甚麼那些人只會找你麻煩,是不是你做錯了什麼,所以才會造成別人過激的反應。」你說這種人壞嗎?他倒也說不上好壞,只是愚蠢,任何事情都想要先檢討受害者,就像是和被強暴的人說,你爲什麼被強暴呢,是不是你衣服穿得太少,是不是你引誘對方,不然為甚麼對方只會找你。

有的時候都很想問問那些人(那些人隨處可見,甚至滑臉書就能看到他們,就像是隨處可見的蟲蟻一般),你知道你所認為的善意,都在為他人的地獄鋪上一塊磚嗎?我甚至不要求他人為當時的我出聲,甚至他們可以就繼續當他們沉默的觀眾,我只要求他們不要再用他們自以為的善意去解讀每一個人所在的困境,不要再用他們自以為是的角度將他人的痛苦扁平化,像是看紙上的故事,自以為理性地問對方: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被欺負,是不是你做錯什麼應該檢討?

我今年將要二十七歲,若要我回答當年的我做錯什麼應該檢討,我想我做錯的就只有沒有在第一時間就選擇戰鬥。我沒有在第一時間就選擇爆發。我沒有在第一時間就告訴對方他們的行為是錯的。我沒有懷抱著大不了就是一死的心態去面對這些錯誤。我沒有在遇到類似錯誤的時候就立即出聲打破這個陰暗的幽谷。我沒有在老師要我檢討自己的時候和他翻臉。我做錯的所有事情都是放任這些陰影越來越大。

這個社會莫名其妙,所有人都在事情爆發之後才來解決事情。有人跳樓,成立專案小組調查相關問題。有人割腕,成立專案小組調查相關問題。有人燒炭,成立專案小組調查相關問題。有人殺人,成立專案小組調查相關問題。事情都發生了才來解決有什麼用?如果有被霸凌的人反過來指責霸凌者,就會有一批人跳出來說,他們固然做錯了,那你爲什麼要這樣咄咄逼人,這是整個社會最巨大的陰影,彷彿所有受害者都應該要照著他們想像出來的受害者形象才是一個合格的受害者一般。我只希望所有被欺凌的人都抱著下一刻就要死的心情去對那些加害者反抗,並且直接地戳破社會巨大的謊言——那不存在的光明,只有光明與陰影的部分越來越近,那些傷害才有緩解的可能。只有我們越來越不避諱去談論這些大家覺得應該要被掩蓋起來的、傳出去不好聽的事情,我們內心中的魅影才會被一一拔除。只有我們不再覺得「受害者」應該是怎麼樣子的,受害者才會慢慢地消失。

我們這些正在被霸凌或者曾經被霸凌的人們,我們做錯的只有沒有反抗,沒有戳破那些大眾們自以為的和平假像。談什麼理論,說什麼方法都太過多餘,這個社會總愛高談一些闊論,但我們其實連最基本的將彼此當人來看待都還沒做到,談論什麼都只是一場盛大的荒謬劇在演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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