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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若凡

上學這件事,對小時候的我不只一點都不簡單,還很遙遠。二十年過後,雖然我已不用大費周章跟旁人解釋那一連串好奇的問題:為什麼我上課十天放假四天?為什麼我不在臺中學區就學,偏偏跑到遙遠的卓蘭住校?為什麼我明明在讀書卻沒有學籍?然而儘管毋須再解釋,這些疑惑卻是我重返全人中學的原因。

一九九八年,我剛從全人中學轉回體制內國中就讀,身邊同學習以為常的日常事務,在我內心卻產生了尖銳的衝突。當我還停留在全人數學課的討論:「一加一為什麼等於二?」瞬間就換成背誦一堆數學公式。原本全人課表排滿大坪頂、肢體課、繪畫課等多元的選修課程,這一刻通通被國英數取代,而且無可選擇。原本可以直呼老師名字,或者暱稱綽號,也可以和老師大聲爭辯。現在,必須時時刻刻用尊稱,時時刻刻徵詢老師的意見,身邊同學都習以為常,認為學校就該如此,只有我一人,彷彿體制內的外星人。

這些親身經歷的大大小小衝突,正是我重返全人的動機。二○○七年,我申請了大專生國科會研究計畫,希望探究自己之所以成為自己的緣由。我好奇的是,做為一個曾接受體制外教育的學生,我是不是真的和別人有些不同?

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全人的教師李弘,我想聽聽他規劃全人課程的感想,以及這些感想對我的成長過程是否有影響。李弘那天比較晚到,為了打發時間,我在校區漫步。這裡,教室一直是藍瓦白牆,天空藍的鐵皮屋頂,搭配上三合板搭建而成的白牆。若山區下起雨來,雨水打在屋頂上的滴答滴答聲會伴著我們上課,若隔鄰吵吵嚷嚷,三合板特別「突出」的隔音效果,會讓整個教室區喧騰起來。

路過空無一人的圖書館,我眼底浮現了當年的畫面。

那時候,圖書館權充學生自治會的會議室,大家一起開會時,有人像猴子一般坐在兩尺高的書櫃上,也有人或蜷縮或趴坐在木地板上。主席宣布開會,大家充分發表意見,然後舉手表決,每逢我們快要打瞌睡的時候就散會回宿舍。我對這裡印象深刻,這裡是直接民主的戰場,所有的意見爭鋒相對,即便是大人或初上國中的學生,都無法在相互詰問後隱藏自己真正的看法。

沿著教室區往宿舍區的小徑走,首先會經過一棟兩層樓的小房子,它又被稱為鬍子家。鬍子家一樓是木工和陶藝教室,二樓是練團室。練團室裡頭散亂地擺放著爵士鼓、吉他和譜架,一聲呼喚,深沉的回音就在周遭響起。就是這裡,很多叛逆的同學特別喜歡午夜練團,他們練完團就哈一根菸,假裝自己是很酷又很屌的搖滾樂手。

正打算從鬍子家轉往宿舍區,就發現李弘站在八階梯上。八階梯最早是學校老師們自己用木頭做成的八個階梯,連接著教室區和宿舍區,後來不管木頭階梯是否增加,我們總習慣叫它八階梯。李弘迎面而來,剃了個神清氣爽的小平頭,穿著T恤短褲,趿著藍白拖。我們一同走向女生宿舍門前的大斜坡和籃球場。

教出自由人?

我單刀直入地問李弘:「你覺得全人中學教給學生什麼?你設計課程時又想教給學生什麼?」

李弘說:「我希望教出自由人,舉個例子,《三國志》裡面我選了一個文本,孫權要攻打張遼的城池,張遼是個戰將,他的部隊大概一千人,他招募敢死隊第二天迎戰。擊退孫權的前鋒後,他自己撤退回去,那些敢死隊就喊了一聲:將軍棄我耶?將軍啊,你拋棄我們了嗎?這是你要做的事嗎?結果張遼聽到這句話,來來來又趕回去,把那些敢死隊救出來。」

我問李弘:「所以呢?這故事代表什麼?」

李弘:「張遼本來可以直接走了,可是那喊聲驚醒他高貴的一面。我後來分析給學生聽,我說真正自由的人是有德的人,有德一定牽涉到公共性,而非私利。」

我:「所以你選這個文本是想傳遞某種價值?」

李弘:「對啊,我承認啊。」

我:「那是什麼價值?」

李弘:「自由。」

我和李弘一路從下午聊到深夜,李弘沒對自由多做解釋,倒是聊了許多他怎麼出作業、怎麼設計課程,談他如何在教室枯坐一個早上,卻等不到任何一位學生進教室,每天都挫敗地想辭職。聽著聽著,我腦海裡的疑惑似乎清晰了一些,自己成長為怎樣的人,似乎跟老師選擇傳遞哪些價值,以及如何挑選授課文本,甚至是如何授課有關。但那價值是什麼呢?李弘所說的自由又是什麼?長達四小時的訪談始終沒有明確的解答。

聽完李弘七年的教學血淚史後,我不經意惋惜著學校資料的訛缺,無法讓這些珍貴的經驗保存下來,但李弘告訴我教師宿舍的閣樓似乎還留有全人的舊資料,建議我去閣樓看看,說不定會有我想要的答案。

閣樓裡的時空膠囊

和李弘深夜長談後,隔天晨光乍現,我迫不及待爬上教師宿舍的閣樓,翻找往昔的資料。閣樓的巧拼地板上布滿灰塵,角落放著許多個沉甸甸的紙箱,有些以膠帶封住,有些打開著,裡頭散亂地堆著文件,幾份手寫筆記散落一地。

我倒出裡頭的文件,傾瀉而出的是教育,是實驗,是成長,也是光陰。

散落一地的文件中,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本黑皮手札,這是一份一九九五年的文件,記載了全人中學創校的討論紀錄。經過這麼多年,黑皮手札裡頭的話語仍舊充滿濃濃的戰鬥性格。由辦學團隊的發言看來,這群人不但不滿於體制教育,更懷抱著改革教育的理想。在我翻閱時,黑皮手札掉出一張一九九五年的泛黃剪報,標題上斗大的字寫著:「森林中學被斷水電,校長陳情。」

我頓時想起那段日子,那時教育部說全人中學違法設校,所以要比照八大行業斷水斷電。我們只好抽地下井水來漱洗,水龍頭打開都是泛黃混濁的水,怎麼洗都洗不乾淨。正看著剪報,手機鈴聲響起,我看著未接來電的後三碼,忍不住想起自己和全人中學的一段淵源。

我的手機末三碼是四一○,背後其實有段淵源。當初要辦手機時,父母親去電信公司幫我選了一個門號。後來母親才跟我說:「你父親看著那一長串電信公司提供的門號,看到一個末三碼是四一○,就說那這個吧。」母親說:「我們這年代的人都記得這個數字,四一○是臺灣教育界的大事,對我們來說是充滿希望和革新的年代。」從此,「四一○」結下了我和全人中學的緣分。

※ 本文摘自《成為他自己》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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