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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歷史著作與歷史小說相輔相成。有時候我們會因為歷史小說,而想去瞭解小說裡所敘述的那段歷史,有時候則因為喜歡某段史事而去閱讀相關的歷史小說。就像許多人是因為《三國演義》而研讀《三國志》,也有人對光緒皇帝與慈禧太后感興趣而找來高陽的小說一讀。

就說上週提到的平路小說《婆娑之島》,有個重要角色揆一,是荷蘭據台的末代長官。國人對台灣史本已隔閡,何況時日久遠,一般讀者不太可能為了揆一這個外國人而讀《婆娑之島》,反倒可能因為平路這本小說而對揆一好奇,進而搜集閱讀相關史料,從台南地方誌、荷蘭時期原住民與漢人開墾情況,到鄭氏家族開發經營台灣史,都在讀揆一資料時不斷延伸,就像網路的超連結,一路引領我們閱讀台灣歷史。

所以歷史小說不僅讓我們熟悉的史事立體化,若原本對歷史小說的故事背景有點陌生,也因徜徉在故事情境裡而對歷史生出閱讀興致。

揆一是失敗者,不是後人歌頌的英雄;揆一是外國人,不是台灣歷史人物。台灣人讀台灣史瞭解先祖事蹟尚且不及,怎有多餘心力關注一個戰敗的荷蘭人?但我們倘若關注每一個人(講得直白點,把每一個人當人看),對他們的成長過程、生命故事,以及所處的時代,便會產生興趣,便會想知道每個歷史人物的故事,不問其出身背景、成敗功過。《灣生回家》這部紀錄片與報導文學,不就是這樣才誕生的嗎?

感謝揆一化名撰寫《被貽誤的台灣》,為自己洗冤之餘,也為那個時代留下精彩紀錄,雖然其中不免一面之詞,也頗有美化自己臭屁之嫌,但附上原始文件,整體敘述大致可信。讀完此書,自能體會揆一的委屈,生起造化弄人之嘆。

先不說別的,若一切按照劇本,揆一被撤換,末代台灣長官便不是他,丟掉台灣的一級戰犯也不是他,他可能不會遭受那麼悽慘的下場。若上級單位早聽他的建議,派兵增援,台灣也說不定不致淪陷,台灣歷史或許改寫。

話說從頭。揆一來台任職之前,鄭成功便崛起了。鄭成功(荷蘭人稱為國姓爺 Koxinga)開展反清復明大業,陸地勢力逐漸衰退,海上力量則日益強大,於是他覬覦台灣(福爾摩莎)。這個鄰近中國海岸,土地遼闊肥沃,已有荷蘭駐軍。荷蘭基於商業利益,最先占領澎湖,與明朝政府交涉後,撤離澎湖,選定台灣西岸的大員沙洲為根據地。

大員,有時稱作台窩灣或台灣。它四面環海,與台灣本島隔了一道海峽,後來由於泥沙淤積,與本島連為一體,也就是現在的台南市安平區。荷蘭人在大員建造一座城堡,取名為熱蘭遮(Zeelandia)城。

多年以來,鄭成功襲台的消息不斷,卻始終未見具體行動。山雨欲來風滿樓,但一直有風,雨下不來,因此荷蘭在台駐軍多次向上級單位──巴達維亞總部要求增兵、撥款強化工事,未獲積極回應。巴達維亞總部官員認為,鄭成功沒那個膽向他們挑戰。

但是鄭成功的威脅始終存在,來自台灣的求援不曾稍減,巴達維亞總部想出兩全其美的辦法──派一支十二艘船隻、六百名士兵組成的艦隊,由范德蘭指揮,駛來台灣,如果發現風平浪靜,則轉往澳門,襲取葡萄牙人據守的城堡。

范德蘭在台灣,看不到鄭成功進攻的跡象,他急於享受掠奪澳門的成果,卻被台灣長官揆一留下,兩人發生口角,揆一罵范德蘭毫無理性,自大愚蠢,和豬一樣。

駐留一段時間後,范德蘭回到巴達維亞,大力抨擊揆一。不料范德蘭前腳剛走,鄭成功後腳就跨進來。攻擊行動開始了。

巴達維亞總部獲知鄭成功用兵,如聞青天霹靂。不久之前,他們認定揆一危言聳聽,因此已經派人接替揆一的位置。

這人名叫克連克。他抵達大員海灣南端,預想中天下太平、大家列隊歡迎的場面並不存在,反而是熱蘭遮城飄揚著一面象徵誓死抵抗的血旗,而海灣北端已被百艘敵艦占領。他不敢上岸,遑論交接。幾天後暴風雨來襲,他以船上缺水無糧為由,轉往日本,落跑了。

如果不是克連克的怯懦,未代長官就不會是揆一了,他的命運或許大有不同。而大員沙洲的防務本就不強,巴達維亞總部又誤判形勢,並未挹注資源,揆一撐了九個月而失守,又豈能獨怪揆一?可憐的他成為代罪羔羊,難怪不平憤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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