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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
古代典籍看起來遙遠而崇高,但也不過是當時日常的截面。更靠近一點看,經典往往也具有現代意義,有時嘴砲唬爛、有時更如網路鄉民那般機鋒生動。

日本昭和時期作家中島敦的《山月記》最近於台灣出版,這部改編自中國志怪史傳的小說,絲絲纏纏,將古典文獻中幾個生硬冷澀卻又身世驚奇的人物,以更體貼更柔軟的模型再以重塑,宛如水泥混摻了乳膠漆,將原先平板板訂在牆面上的名字,稜角玲瓏地勾勒出來。

這其中,就包括了《論語》中的孔子和子路。

讀過「中國文化基本教材」的鄉民就知道,《論語》不過是一本孔子與其弟子的言行錄。他們間對話或教訓多半簡潔俐落,以闡述為宗、不以記事為旨,但《論語》除了諄諄教誨,仍有幾則老師與學生互譙的紀錄。有如現在的期中期末考,八卦版滿滿盡是譙教授嗆助教的廢文。此外《論語》中又有幾個孔門弟子,平常不多喝水也不常發言,但每次就是扮演那個被老師譙到飛起來的角色──像樊遲、像宰予,這些頑劣學生者流的事蹟我們可以下次再論,這次要談的是孔子以其弟子的周遊團「陳蔡絕糧」的這件大代誌。

孔老夫子開辦的周遊列國團,途中遭遇的最大危難就是在陳、蔡兩國絕糧這事。如果眾鄉民平日有在看《陰屍路》或《我是傳奇》那類喪屍電影就知道,瘟疫滅絕或末日到臨的場景,最怕就是糧食匱乏。而在那樣一個死絕滅盡、七日無火無食的紊亂場景,什麼仁義道德、親親尊尊,忽然都失去了控制,像洪水漫漶,像堤壩潰決。

你不妨想像一個聖母峰登山隊或線上遊戲的副本,瀕臨滅團了的那種窘迫。但儒家文明又如此強調倫理與人際職分,因此在不同的古籍中,都以迥異的角度,紀錄了這個事件。在《論語》這事說的很輕巧,僅短短三十幾個字:

(孔子)在陳絕糧,從者病,莫能興。子路慍見曰:「君子亦有窮乎?」子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論語‧衛靈公》)

子路譙孔子

孔門這些同學裡,子路是說話最直、最不掩藏情緒的人,他只比孔子小九歲,兩人的關係亦師亦(ㄐㄧ)友,根本就腐女版的《新世紀福爾摩斯》了,在《論語》記載中,子路曾經幾度發怒,一次是這次;另一次則是孔子與衛靈公夫人南子會面而子路不悅。各位可能會想孔子見南子干卿底事?難不成師徒真有基情?後來在朱熹的《四書集注》中明注此事,因南子有淫行,因此子路對老師走的裙帶關係,頗有微詞。

在《論語》版裡,子路說的「君子亦有窮乎」不算太直接,到了《莊子》中,這樁斷糧嗆師的故事,如歷史課綱般有了微調: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弦歌於室。顏回擇菜,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弦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莊子‧讓王》)

這陳蔡絕糧,七日不食的背景基本上差不多,但加了一段孔子絃歌不輟的補充,而這讓子路更火大,真的沒法堅持繼續挺住了(伊梓帆表示……)這句「君子之無恥若此乎」幾乎白話到無須翻譯了:「□□娘有人那麼不要臉嗎?」但子路動怒來得快也平息快,在孔子對之教誨一番後,他旋即舉起干戚一同起舞。

墨子酸孔子

另一本先秦經典《墨子》對此事也有評述,且譏諷程度絲毫不輸今日酸民。墨翟說儒家平日講什麼「肉割不正不食」,然而陳蔡之時,「子路烹豚,孔子不問肉之所由來而食之;剝人之衣以沽酒,孔子不問酒之所由來而飲之」,哇咧這不就是別人兒子死不完的概念嗎?當然,在百家爭鳴的年代,諸子攻訐未必全然為真,更何況在非常時期,聖人也是人,肉身道場的痛、飢餓與官能的幻覺,之於他也同樣糾結。

此外《孔子家語》也提到這事,且幾個同學之間還幹出偷吃飯、告老師之類的中二行為:

孔子厄於陳、蔡,從者七日不食。子貢以所齋貨,竊犯圍而出,告糴於野人,得米一石焉。顏回、仲由炊之於壤屋之下,有埃墨墮飯中,顏回取而食之。子貢自井望觀之,不悅,以為竊也。(《孔子家語》)

我們知道孔門同學裡,子貢最有經濟學概念,算小商人等級,他想辦法弄來一石米,所謂「有酒食先生饌」,交給顏回子路去烹飪。剛煮好的飯被土弄髒了,節省的顏淵想說自己先吃了。結果子貢窺探到這一幕就怒了(為什麼要去偷窺人家炒飯煮飯咧),想說這個顏淵有夠假掰,平常唬爛自己一簞食一瓢飲,現在末日到臨,有飯來就自己先偷吃了,不過是蠅營狗苟、雞鳴狗盜之輩。同樣在老師的安撫下,糾紛才得以冰釋。

與基督教「最後的晚餐」那種悲壯殉道相比,我覺得儒家教養與文明都來的更貼近現實人生。在日常裝配履帶運行過程中,我們尊師重道、循規蹈矩,但非常時刻的師生、君臣、父子倫常,都得以切換成另一種變通而婉轉的模式。因為倫理始終來自於人性,這可能就是儒家的本體論──那顆超越存有的果核之心──「仁」的意義,而這也可能人之所以為人的意義。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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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立峰讀古文撞到鄉民】

延伸閱讀:

  1. 墨子
  2. 莊子
  3. 山月記

論語》其實就是看老師和學生在鬥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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