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moo編

「為什麼我們現在還要閱讀一本兩百年前出版的書?」一開場,資深出版人陳蕙慧旋即拋出提問。新銳作家陳栢青回顧自己閱讀《傲慢與偏見》的經驗,這本他小時候如此喜愛的作品,卻在成長過程中,逐漸淡出他的生命,久久不曾出現在書單之上。他納悶,進而歸納出兩個原因:

1.《傲慢與偏見》滿是聲色華麗的舞會宴會,以及女孩男孩們相戀或分開的劇情,羅曼史般的情節很是吸引小時候的他。但當他愈長愈大,這個絢爛多情的世界卻縮得愈來愈小,小到被其他更刺激、更曲折的故事所漸漸取代。

2. 從擇偶到論及婚嫁,《傲慢與偏見》所有的愛情彷彿都建立在金錢之上,文中人物開口閉口三句不離家世財產,「我不懂珍奧斯汀的愛是什麼。」陳栢青說。

如今,相隔近三十年的時間,花裙子少年陳栢青重拾這本被視作不朽經典的兒時舊愛,他從中發現了一些新的、不一樣的詮釋視角,得以解讀數百年前這些花樣少女的綺想與細膩心思。

於是,他從三位 18 世紀英國少女的故事開始說起。

絕色少女艾莉莎

首先請出的第一位少女,名喚艾莉莎(Elisa de Feuillide)。在詳述這位美少女的事跡之前,必須先認識她的母親費拉德希雅(Philadelphia)。費拉德希雅原是倫敦一間帽子店的店員,當時正處於歐洲各國搶食海外殖民地的大航海時期,大批英國人前往印度淘金,費拉德希雅也抱著「尋寶」的心情踏上印度,隨後遇見外科醫生韓卡克(Hancock),兩人結婚後八年,艾莉莎・韓卡克在印度誕生。

艾莉莎遺傳了母親的過人美貌,從小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在她 15 歲時,父親去世。她的教父,韓卡克夫婦的好友──當時權傾一時的印度高官華倫(Warren),將她們母女倆送往巴黎,並提供大量金錢援助。由於華倫交遊廣闊,來到巴黎的艾莉莎一腳踏進上流世界,天天穿梭於五光十色的宴會與舞會之中。有天,她遇見了一位年輕軍官卡波提(Capot),卡波提外表帥氣挺拔,與絕色少女艾莉莎的異國戀曲迅速開展,兩人隨後浪漫成婚。

然而,「這段看似典型羅曼史的完美愛情,浪漫背後卻是機關算盡。」陳栢青指出,後世針對這對夫妻留下來的書信加以考證,發現雙方其實並不那麼真心愛著彼此,比方說,在艾莉莎寫給親戚的信提到,「卡波提先生非常寵愛我,但我對他只是相敬如賓。」

從兩人的背景來看,卡波提的父親是市長,並擁有伯爵身份,家中還有五千畝土地,家世、財力看似完美地無可挑剔。然而,卡波提需要大筆資金,將幅員廣大卻貧瘠的土地,開發成良田,而艾莉莎名下,有著母親與教父源源不絕的金錢供應,自然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另一方面,對艾莉莎而言,「伯爵夫人」的頭銜聽來悅耳,對她的社交生活也大有助益,所以,何樂而不為呢?

「這一切,不就是《傲慢與偏見》的書中世界嗎?」陳栢青笑問。在珍・奧斯汀筆下,女性的擇偶條件精準,男性的家世與財力幾乎成了唯一考量,反映出當時社會的真實風氣:在女性比例多於男性、但工作機會幾乎被男性獨佔的環境下,婚姻,成了她們提升自我價值的機會。

那麼,究竟艾莉莎與《傲慢與偏見》的關係是什麼呢?

艾莉莎的舅舅名字是喬治・奧斯汀,喬治有八名兒女,排行第七的女兒,名喚珍・奧斯汀。

凱西‧奧斯汀與珍‧奧斯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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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的家境普通,住在郊區,父親是位牧師,當相差 14 歲、攜帶無數傳奇的表姐艾莉莎從法國來家中拜訪時,對從小在牧師家庭生活的珍,是一股極大的衝擊。從艾莉莎口中說出的那些真實故事,聽在這位小表妹耳裡,仿若天方夜譚,尤其艾莉莎不只是位富可敵國的美麗少婦,她聰明、有才情、會彈琴作曲,對珍而言,表姐的魅力不同凡響。以致於她許多作品中的女主角,皆以艾莉莎為原型而創作,擁有機智、敏捷、敢作敢當等迷人特質。

接下來,第二位少女出場,她是珍・奧斯汀唯一的姊姊──凱西・奧斯汀(Cassandra Austen),比珍年長兩歲,在家中排行第五。

凱西的未婚夫湯姆・福爾( Thomas Fowler)是位牧師,兩人家中經濟狀況相似,1796 年,福爾為了賺取結婚資金,前往西印度,凱西留在英國幫忙照顧福爾的家人。與此同時,第三位少女──主角珍・奧斯汀,21 歲的她在舞會上邂逅了一位青年,湯姆・勒佛萊( Thomas Lefroy),即後世盛傳「達西先生」的原型靈魂人物。

從珍寫給凱西的信中,看得出這位少女對勒佛萊一往情深,「我有意把自己交付給湯姆・勒佛萊,雖然我在他眼中我不值六便士。」然而,1797年,背負著家族期望的勒佛萊,因為母親的一封信,離開了珍的世界。同年,凱西收到一封信,被告知未婚夫已病逝於西印度。姐妹倆的愛情在這一刻,雙雙劃下句點。

這三位少女的愛情故事,看似各自獨立,卻有著千絲萬縷的連繫,身處那樣的時代,已婚的她、未婚的她、想婚的她,從法國到英國,從上流社會到平凡鄉間,婚姻一如導管,金錢的流轉無不在她們的愛情中展現。陳栢青說,當我們從這些視角看見珍・奧斯汀身邊發生的一切,自然能理解《傲慢與偏見》裡的世界,因為那既是小說,更是現實。

兩百年前的小說,我們正在前進的未來

「『單身男人一旦有了錢,總是讓人聯想到,他是該結婚了。』這是《傲慢與偏見》開頭第一句話,也是當時整個社會的現實所在。」陳栢青直言。直到 19 世紀末,女性才「被允許」過著單身生活,在此之前,擇偶始終是她們最大的要務。「在當時,女性寫作是一件可恥的事,代表妳沒有家庭可以經營。」陳蕙慧指出,珍・奧斯汀多半是趁著做家事、織毛線的空閒時光,偷偷在一張小紙片上寫作,而她透過筆下文字,精準掌握並描寫了廣大女性的焦慮與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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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列舉書中文句,指出夏綠蒂其實是位「馭夫有術」的女子,既能忍耐先生的無聊,還為自己在家中爭取到獨立的空間,「吳爾芙說:『女人要有自己的房間。』夏綠蒂做到了!」儘管她的權力位階仍不如先生,但夏綠蒂透過柔軟的身段,得以漸漸主導並掌握一些要事。

而為愛私奔的莉迪雅,看似莽撞衝動,但這同時意謂著,她將「我」擺在第一,不受社會禮制的規範,按著自我的感覺而前行,一如現代人們時刻掛在嘴上的「做自己」。

回應開場時陳蕙慧「為什麼我們現在還要閱讀一本兩百年前出版的書?」的提問,陳栢青以重讀《傲慢與偏見》之後,對兩個女主角的理解回答:「夏綠蒂如果生在現代,多適合上談話性節目啊!」陳栢青笑道,「而且,我們如今不正在往莉迪雅的時代邁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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