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米歇爾.仇克斯(德國權威法醫)

2011 年 7 月 7 日,柏林天氣悶熱。退休人士海恩茲.葛拉柏斯基和庫爾特.曼斯菲德愜意地坐在施普雷河畔,在一株柳樹的樹蔭底下坐在折疊椅上釣魚。這兩位老先生既沒有釣到擬鯉,也沒有釣到梭鱸,反倒是發現了一個有輪子的行李箱被纏在河岸的灌木叢裡。

「奇怪,」葛拉柏斯基說,「這個箱子看起來是全新的!誰會把這種東西扔進河裡?」他們費了點力氣,把箱子拉上岸。聽得見有個東西在行李箱裡滾來滾去。他們決定把箱子打開,隨即用刀子把鎖撬開,掀開了箱蓋。河水從箱子裡濺出來,灑在他們身上。除此之外,箱子裡就只有一個藍色塑膠袋,用一條紅繩子綁住。

曼斯菲德打開塑膠袋,朝裡面瞄了一眼,嚇得往後一倒。「怎麼會有這種事!」

塑膠袋裡是一個人的軀幹,一個男性軀體的上半截,布滿了彩色刺青。

葛拉柏斯基急忙跑去拿他的背包,從釣繩和魚餌罐之間翻出他的手機,打電話報警。

凶殺案偵查組的多米尼克.威提希探長和資深警探貝雅特.呂克姿立刻展開調查。屍塊發現地點位在柏林北麗原[1],警方將之大範圍封鎖,一組刑事技術人員在施普雷河岸進行蒐證。警方人員在上游及下游數百公尺的範圍內搜尋屍體的其餘部分,找了好幾個小時,卻一無所獲。既沒能找到那具無名屍體的頭顱,也沒有找到他的四肢。

我的同事利里恩塔博士帶著兩名負責搬運屍體的同仁動身前往城市東邊。當他們抵達北麗原,那個藍色塑膠袋連同裡面裝的恐怖東西都還在那個打開的箱子裡。

利里恩塔博士先戴上手套,才小心地打開塑膠袋,往裡面看。那具軀幹仰躺著,正面布滿了刺青,而且刺得相當有藝術感。

利里恩塔博士提議:「我們最好是回到所裡再把他取出來,才不會破壞線索。」

威提希探長表示同意。「麻煩你準備好立刻進行解剖,」他說,「我會馬上通知檢察官,請他把委託驗屍的文件發給你們。我們必須盡快查明被害人是誰。」

「我有個想法,」呂克姿警探也提出意見。她指著河水上游大約一百公尺外的一棟殘破建築。「那邊不就是飛車黨的狄斯可舞廳地獄守護犬嗎。假如皮箱裡這個男子是被他的飛車黨同伴剁成了幾塊,我並不會感到奇怪。」

威提希探長看著這位年紀較輕的女同事,思索著。「屍體上的刺青,再加上殘忍的肢解──這的確有可能是飛車黨圈子裡的謀殺。」他同意她的想法。「但也有可能是凶手想誤導我們往錯誤的方向偵查。」

他向利里恩塔博士和另外兩名法醫研究所的工作人員道別,他們帶著那只皮箱踏上了歸途。

「我們先等候屍體剖驗的結果,」威提希探長又說,「也許在那之後我們就會知道更多。」

可是,威提希探長也知道,要查明一個無頭、無臂、無腿的死者的身分何其困難。他心想,莫非這真是職業殺手所為,他們故意除去了一般情況下能用來鑑定死者身分的身體部位:臉、牙齒和手。不過,這位刑警經驗豐富,他在職業生涯中也曾多次經歷凶手在犯下未經計畫的殺人罪行之後,把被害人的屍體肢解,以便運走。在偵查初期,他不想排除任何可能。這有可能是一樁飛車黨圈內的暴力犯罪事件,但也同樣可能是一個臨時起意的凶手一時激動犯下的罪行。

就在當天晚上,我和利里恩塔博士就解剖了那具軀幹。解剖之前先秤過塑膠袋連同內容物的重量:二十公斤。接著,刑事技術鑑定小組的兩名刑警把那具軀幹從那個垃圾袋裡拉出來,放在解剖臺上。他們帶走了那個塑膠袋,去做刑事技術上的檢查。

這個無名死者的軀幹在胸部及肩部長著深色毛髮,顯然屬於一名成年男子,我們估計他的年紀在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

該名男子的頭部在頸部與軀幹之間被切斷,雙臂則在肩膀關節處被切斷。軀幹下端的截斷線大約與肚臍同高,在骨盆上方;骨盆的骨頭整個不見了。背部的皮膚出現少量已經固定成形的屍斑,除此之外並無引人注意之處。至於腐敗的徵兆,我們只發現在截斷處的肌肉開始隱隱泛著灰綠色。依據這個檢查結果,利里恩塔博士和我一致估計死亡時間在三十六個小時之前,不超過四十八小時;不過,這只是個約略的估計。

體內器官只剩下肺臟、心臟、肝臟和一小部分左腎。耐人尋味的是在截肢處有各種不同的切割與砍擊痕跡,乍看之下,似乎在截斷四肢時使用了不同的工具。不過,在截肢處並未發現有皮膚出血或皮下組織出血的情況。顯然被害人並非在生前被肢解,否則流經截肢處的血管讓血液流進周圍軟組織的情況會更嚴重。

在解剖時我們發現死者的頸部肌肉有一大塊瘀血。我口述記錄下:「可能的原因係遭到拳頭或一件鈍器擊打,也可能係頸部遭到緊勒所致。」此外,支氣管及左右肺葉中也有血,食道中的血也很多。

針對這兩點發現,利里恩塔博士表示了看法:「被害人想必在死前不久吸進或吞下了自己的血。」

我同意他的看法。基於兩片肺葉中的血量,不排除死因為吸入血液,亦即由於血液佔據了呼吸道而導致痛苦的窒息,類似水中溺斃。對一名遭殺害者進行解剖之初,很難看出法醫的哪些檢查結果將在日後的審判過程中發生關鍵性的作用。但我們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項解剖結果可能會大大影響司法單位對犯罪過程的評估,從而也可能大幅影響判刑的尺度:從法醫的角度來看,不排除凶手首先造成了被害人口腔或鼻咽腔受傷,例如用槍擊、刀刺或重擊,導致被害人立刻喪失知覺,隨即死亡。因此,以法醫的檢查結果無法證明凶手為「殘忍」謀殺,不管我們在被害人身上還會發現多少其他傷害,也不管這些傷害有多嚴重。

星期六一大早,在那個行李箱被發現兩天之後,威提希警探在家裡吃早餐。在他面前是一份日報,翻開在地方新聞版。可想而知,報紙今天又大幅報導「施普雷河畔被肢解的屍體」,但報導中全是臆測。

註釋

[1]北麗原(Oberschöneweide)係位在柏林市特雷普托──克佩尼克區的一個地方,居施普雷河北岸,和南岸的南麗原(Niederschöneweide)相對。這兩個地方合稱 Schöneweide,在德文裡的意思是美麗草原。

※ 本文摘自《死亡有百萬張臉》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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