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人的內在本來就無可捉摸,外表起碼還讓人有個評斷的依據。所以我只看一個人的外表。善良的心和美麗的臉,究竟哪一個比較真實可靠,一切不言可喻。」

為了美,可以承受多少煎熬,身理與心理的?為了美,可以不計代價,甚至一輩子活在虛構的表象下也在所不惜?

美,到底是一種視覺現象,抑或者精神感應?甚麼是真正的、無懈可擊的美,真的有那樣的美存在嗎?如果,對於美的追求是與生俱來的本能,那麼,即意味著醜是一種殘疾?莫非醜生來是為了反襯美,而美則凸顯了醜?除了一張無瑕的臉孔,純淨的靈魂難道不能也是一種美?不夠勻稱的面容,便徹底否決了一個人美麗的可能?外在與內裡永遠沒有黃金比例?甚至,美的義務是享受「幸福」的權利,醜注定了坎坷?

「我們應該是要讓臉長成想要的模樣,而不是藉由外力把臉整修成想要的模樣。」

秀赫首本長篇小說《嬰兒整形》裡的父親、母親、女兒與醫生,彼此牽扯卻又各行其是。同一樁事件,不同的視角,衍生各異的徬徨與掙扎。在他們多聲部複鳴的交叉敘述中,他們既是當事者,也同時是局外人。

成人「整形」是意識與意志驅使下的「醫療」行為。那究竟是真實的虛構,或虛構的真實,各取所需決定哪一端的砝碼較重。然而,若是故事裡無法自主的嬰兒被動刀,便涉及了道德良知。不過,作者不探討那些顯然已經沒有意義的質疑。當大人憑一己之私替嬰兒改變了本來的容顏,就已悖離(無視於)世俗的規範箝制,人性與人權之間的矛盾。從女嬰被送進整形診所的那一刻起,他們便已被網羅進了謊言的柵欄裡。

他們聯手為幼嬰建構了一張美麗的臉。但那張臉並不純粹。三個大人各懷心事與目的,雖不至惡果,但此後在真與假的自我意念拉扯下迂迴匍匐也不見得輕鬆。十七歲少女不可方物的完美臉孔,成了他們必須竭盡所能掩護真相的謊。他們在那張臉之前都不誠實。好像人們有時會假造記憶,而安慰自己過去沒有真的那麼糟。少女的美麗也是如此。雖然渴望知道她原來的臉的模樣,但他們相信,那絕對不會比現在「調整」過的更好。

少女的命運因此更好了嗎?倘若,美,只是暫時性的現象,終究老朽,那麼少女藉由美貌而獲得的優勢(順遂)畢竟黃粱一夢?人的命運真的可以像微整形一樣微調嗎?那些外力強行加諸的條件(設定)怎麼確保不受不可預期的干擾而質變與潰解?台語俗諺「水人有水命」界定了一種「階級性」的命運差異。但那至多只搆及「王子與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的表皮層。套以整形的概念來說,命運是一種揉捏的過程。美是一時的雕琢,命運的好與壞唯有在最後一刻才能窺知其實。

「攝影迫使繪畫質疑自身存在的價值,整形也是如此地逼迫著人類。」

比起一部小說,秀赫的《嬰兒整形》毋寧更像是科學與自然針鋒相對的答辯書。他從「整形」劃下第一刀。透過藝術、文學、醫學與哲學,理性與感性情感情緒的交互浸染重疊,細細密密,旁徵博引地論述了辯證了美,架築了也崩析了美。

小說裡的角色之口問了一句:「為什麼那麼重視外表?」

作者耗費了二十萬字篇幅,似乎仍未有一個至少可以讓他自己也折服且深信不疑的理由。但,小說沒有放棄尋求最大值的可能。也許整形不過是虛設的假議題,真正想爬掘(或驗證)的核心,在於人就是執迷(卻又自以為超脫地抗拒著)表象的物種。作者的態度不乜斜嘲諷,只抽絲剝繭細膩地釐析著寄生於美麗,那些糾纏的欲望,灰色的是非對錯。

大人們凝視少女,少女凝視著自己,他們卻都愈看愈不真切,愈來愈困惑。大人穿過她的面容直視見了最初心態的虛偽、爭議之處,少女則在自己沒有一絲缺陷的臉上感知了某些無以名之的不完整——哪裡有標準的、絕對的美呢?真正的美,無法定義。真正的美不在眼睛裡,是在我們各別文化格調的養成裡,直覺品味的偏好裡,以及日子深深淺淺的鑿刻裡。

好看的,不好看的,都是由五官組成的臉,其背後支撐著、變迭著的質素,才是導引並造化人生境遇,根本上的不同所在。因此,情人眼裡出西施,俊男美女排行榜的名次每隔一段時間便互有消長。而小說則以「臉是在命運之上,是超越我們命運的存在」註解了並平等了美的歧異與等級。

自然與非自然不僅僅是實與虛的扞格,更挑戰了價值信任與存在意義。通篇故事不預言只暗示了美麗是必然會後悔的貪婪。美麗不保證幸福,卻肯定少不了一些麻煩。美麗(不論真的或假的)若是一種原罪,也是因為投注而來的眼光從來不是單純的。

我以為,美可以任何形式的詮釋,但經不起討論。它一旦成為一種議題/話題,如何脫塵終必沾了俗氣(相仿的制式性)。就像整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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