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同僚

三個孩子一個班,不但是一整個年級的總人數,也是全花嶼國小最大班了。

我查花嶼國小的資料,人數最多時,將近一百八十人。六十幾歲的老年人說當年他們一個年級有至少二十幾位同學,而且很多島上的女孩當年都還沒辦法上學,算是低估了學齡人口。我再訪問一位三十幾歲的年輕人,他說當年他同年還有十幾位同學。剛結束的這學期,花嶼國小全校只剩十二個學生。整個島嶼的學齡人口,顯然迅速下降中。

讓人更憂心的是,往後看,現在島上幼兒更少,而且島上年輕一輩可以生產的人也很少。可見的將來,這所學校,學生來源會更少。

趁著暑假,我邀了一些回島上過暑假的青少年來座談。這些應邀來談天的孩子,有的在念國中,有的就讀高職,只有一個國中畢業後回到家來和父母一起捕魚。

孩子都很害羞、寡言,就算在母校,大家都輕鬆盤坐在地板上,仍不太喜歡開口說話。我想起小時候離島善良的同學,他們總是自成一群,上課沉默。

花了一點時間暖場後,這群孩子才開始放鬆談話。他們說,所有的孩子國小畢業後,若要繼續念國中,就得搭船離開父母親的島到馬公,或住校或住親戚家。通常,一學期才能返鄉一趟。出外朝朝難。他們說,小島的孩子,常常就在孤單出外的日子裡,和同伴輕易學會了抽菸、賭博、喝酒,從陽光兒童,變成灰暗少年。而這些,都是每個島嶼父母的心肝寶貝。

國小之後,孩子必須被迫離家,是很多離島年輕人無法留下來安其居樂其業的重要原因。我想像眼前這些孩子的處境,竟和四十年前我來自小島國中同學的命運一樣,時間沒有帶來明顯的進步或公平。在數位化的時代,對待偏鄉離島這樣的小校,難道除了讓他們繼續重複上一代離鄉背井,在都會教室的邊緣勉強求生活,沒有別的可能出路可以讓孩子身體長大一點、心理強壯一點,再離開故鄉去打拚奮鬥嗎?

我問他們,有多少人以後想回來故鄉。大部分的孩子都想,但每個孩子也都很實際,覺得將來返鄉的可能性很小。因為這個地方沒有什麼工作機會,除非捕魚。我問他們,將來想做什麼。年輕一代幾乎沒有任何人對於上一代賴以為生的捕魚有興趣。

座談會後,我站在學校,目送孩子們離開。學校在島嶼東側高地上,我住的宿舍,剛好在高地西緣,可以清楚俯瞰社區。整個聚落主要集中在島嶼東南側,南邊是海港,再往南,就是大海,北邊和西邊是濃密的銀合歡林包圍著社區。聚落的房子,主要都是在四、五十年前蓋的兩層樓房,有的房子更早些,都很緊密蓋在一起。走入社區,房子和房子之間的距離都很貼近,顯然以前人多,只能善用空間,大家擠一擠。從高處看,密集有型的水泥房,加上清天白雲與無邊的湛藍海洋,讓人很容易誤以為到了地中海的小島。可惜這樣美麗的世外桃源,竟是讓大部分年輕人想回卻回不來的故鄉。

村民告訴我,島嶼曾經住過兩、三千人。可是,目前只剩百人左右。社區裡,空屋遠比有人的住房多,而沒人住的房子大多年久失修,仔細看時,都已漸漸隳壞。

來花嶼天天都開心,今天和孩子們談過話後,看著美麗的村落,想著這裡或將不免漸漸踏上類似澎湖南方四島人去樓空的小島宿命,內心實在滿腹不捨。

※ 本文摘自《花嶼村2號:澎湖小島踏查筆記》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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