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奕樵

在閱讀所有以特定嗜好或人類所構築的獨特競技為主題的小說時,讀者必然會提出來的問題是,為什麼我非得來閱讀不可?在文學的世界裡,並不是所有素材都是等價的,只有越直接、越緊迫、越沒有迴轉餘地的慾望或危機,才有辦法啟動讀者的閱讀動機。生活的故事都是生存的故事。而在同樣的強度背景底下,想要以小說的形式捕捉像是棒球這樣的運動,是艱鉅的。尤其是對真正喜愛棒球的讀者或作者來說,商業電影或少年漫畫常見的那種崇尚熱血(帶傷上陣或者投到血沫橫飛)、非到第九局下半兩出局的同時來個王牌對決,這種戲劇張力極強的設計,反而會掩蓋現實職棒的觀賞樂趣,好像唯有勝負才是重要的。但對真正會定期收看的觀眾來說,每一球,或者說不只是球,包含人員的調度、選手的個人特質、還有一切洗鍊的炫技動作,都是看點。那一種花費數十年光陰磨練而成的,僅僅在那一瞬間爆發出來的幾近人類肉身極限的動作,因為意識到那樣的奢華代價,所以光是注視就能感到興奮。

但這些魅力,在小說裡很難有效傳達出來,尤其是越長的篇幅越困難,畢竟這種幽微的魅力作為素材幾乎不可能提供戲劇張力。好的,所以我們有了一種兩難的情境,小說可能需要加入其他更直接的素材(但可能會掩蓋棒球的本質),才有機會維繫整本書的閱讀動機。或者讓文本盡可能地輕薄,逼近運動散文的狀態(那幹嘛還要寫成小說?)。而且,最教人不能忍受的是,完成的文本很容易被分類成「棒球小說」,有種微妙的降格之感。

因為對我來說這是個難題,所以閱讀《地下全壘打王》的時候,我其實是抱著一種作壁上觀的心態。但朱宥任顯然也考慮過上述那些困境,以一種宏觀(macro)的調度,真的從那個窄縫中一路開闢了一個乾淨、自我完足,而且在核心主題上有強大輻射能力的小說實例。

像這樣一篇乾淨的小說該如何談論呢?只要讀完文本就能發現,在動員的效果上,還有整個小說的構築方式來看,《地下全壘打王》的確是純文學路數的小說。

可是怎麼說,語言流暢輕盈快速,而且──不知道這樣說是否準確──揚棄了標誌性語言風格建立的野心。並不是對小說語言缺乏意識的那種匱乏感,而是清澈如水,得以適切的呈現敘事美學的載體。在我們這一輩小說家裡,這種取捨是罕見而堪稱優雅的。無論是市場或者文學取向,創作者都更願意為自己的美學實驗犧牲一些讀者的閱讀經驗的。

《地下全壘打王》選擇了一種乾淨的小說風格,把某種對外部資訊(不管是棒球知識,還是小說鑑賞的文化資本)依賴程度降至最低,讓讀者讀起來毫無阻力。

往這個方向特化,對以職業運動為主要題材的小說來說,也許不會有更理想的選擇了。寫實風格的職棒球員生命景觀,與並未刻意吶喊的青春情懷,正好互相映襯,強化本來應該是非常幽微難以察覺的感傷與浪漫。雖然小說到第三章前的動力偏弱,但作為小說起飛前的鋪墊佈局,也就可以理解了。而考慮到過去現在雙線的人物處境,與獨特的核心場景,從第三章的「某山一中」場景開始,就出現一種純文學小說特有,讓人好奇「小說接下來該怎麼寫」的閱讀樂趣。而人物方面給讀者的動力,並沒有透過困難的處境強調那種熱血感,把所有線索跟因果鍵都強加到一場比賽的勝負上,營造一個關鍵危機,像是數年一度的重要國際賽事會吸引到的一日棒球迷會喜歡的那樣。正好相反,《地下全壘打王》呈現的球員景觀,更像是真正喜歡棒球的人定期收看常規賽事那樣子的,永無止盡日復一日的表演,比起單一一場的勝負,更像是作為一個職業者的成長軌跡。而那些最具戲劇性的場景,雖然在過去與現在的雙線交會處總是可以穩定爆發,但力度控制得宜,完全沒有傷害到寫實部份的細節。(雖然學生場景中的色情光碟小事件在結構上應該有機會被替換成更貼緊主題的素材,但對總體的閱讀經驗影響不大。)

要怎麼描述這種質地呢?青春的部份令我想起漫畫家安達充的作品,簡單的線條,不過度張揚速度感跟熱血氛圍,每一個角色都好專注,因為專注而寡言,散發一種純白瓷器的魅力。但安達充的棒球少年是不會老的。反之「地下全壘打王」孑然一身,他的天才球員朋友們早都出國打球了,只有他一個人好勉強才能進入島國千瘡百孔的職業棒球隊,磨練球技,沒有太多掌聲。不是青春,而是某種青春的延續。小說末段,本來背負最主要動機的一位關鍵角色退場之後,「地下全壘打王」卻還在那裡,以小說的內在邏輯來說,他可以說一無所有了,是個殘破的人。但他還在場上,而且被他童年偶像的隊友在心底偷偷辨認出來:「那個揮棒好像⋯⋯松中賢拜啊。」至此小說的脈絡就又被牽回至更原初的起點,主角打球的更根本原因。這個辨認的念想並未改變小說世界的任何事實,甚至也不算是主角的「願望」,它帶我們觀看到的是一種逐夢者的姿態,而這個姿態連冒出這個突兀想法的日職投手都不能意識到,唯有跟著小說一路走來的讀者,才有機會理解這個聯想的意義。一種可以與棒球完全無關的,屬於逐夢者的故事。

※ 本文摘自《地下全壘打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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