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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本文摘自《哲學哲學雞蛋糕》書中〈我有可能唸錯字嗎?〉章節
經作者及出版社同意轉載

大毛:蜥蜴喜歡吃蛋餅,我來餵!
生物老師:你弄錯了,蜥蜴不吃那個啦!

大毛:蛤蠣。
國文老師:你弄錯了,要唸「隔離」,不是「葛力」。

聽起來生物老師和國文老師都用一貫「告知真理」的口氣在指正同學。但是,他們的這兩個忠告,有著哲學解釋上的差異。

讓我們先從簡單的事情開始。當生物老師說你搞錯了,他企圖告訴你的事情之一是,你相信了錯誤的事:你以為蜥蜴喜歡吃蛋餅,但是這與事實相反;此外,生物老師也暗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你有理由不要餵蜥蜴吃蛋餅──因為蜥蜴喜歡吃蛋餅不是真的,事實上蜥蜴不吃蛋餅。所以,若秉持「蜥蜴喜歡吃蛋餅」這樣的想法行動,你只會浪費掉蛋餅。

不管我們從「是否符合事實」,還是從人「行動的理由」來分析,生物老師的說法都受到支持:

事實 「蜥蜴喜歡吃蛋餅」是錯的
理由 因此你沒有理由餵蜥蜴吃蛋餅

 
然而,要用同樣的分析替國文老師的說法背書,你很快就會遇到麻煩。

可以確定的是,國文老師糾正的是你的讀音:蛤蠣要唸成「隔離」,不是「葛力」。進一步想想,你會發現其中的問題比生物老師的問題複雜許多。首先,國文老師的說法符合事實嗎?蛤蠣事實上的讀音到底是隔離還是葛力?如果你去問國文老師他憑什麼要你選擇前者,他八成會說那是教育部的規定。但是,一個詞事實上怎麼唸,教育部有權決定嗎?

回想一下,關於蜥蜴的食性,並不是教育部說了算。為什麼討論到蛤蠣的讀音,我們就必須要聽教育部的話?或許有人會說,蜥蜴到底吃些什麼,端賴蜥蜴的生理構造,不是人決定的;但是蛤蠣是社群建構出來的語言,所以人當然有權決定它怎麼唸。

語言的讀音是語言使用者選擇的沒錯,但是,我身為中文的使用者,並沒有授權教育部替我決定蛤蠣要怎麼唸。根據我家巷口小吃攤老闆的說法,截至今天下午為止,葛力還是蛤蠣的通用唸法,而我們也有理由相信,除非外力介入,否則鄉民們的這個發音習慣不會忽然改變。在這種情況下,有多少平常依靠蛤蠣點餐和採買的人,會同意大家一起改唸隔離而不是葛力?又,如果大家都不同意這樣的改變,我們又憑什麼理由把蛤蠣唸成隔離?

事實 大家都把「蛤蠣」唸成「葛力」
理由 我是來買蛤蠣湯的,不是要跟老闆上國文課。

 
教育部身為讀音權威的捍衛者,或許會主張自己有責任「保護語言不因大家任意的使用而崩解」,以此看來,我們似乎有理由順從教育部的規定:「如果大家都不依照相同規則使用語言,就無法溝通,所有需要合作的產業都要停擺了!」然而這種說法有點奇怪,在教育部更動蛤蠣的唸法之前,我們本來就從沒擔心過這個詞的溝通效果,反而是在國小學童乖乖遵守新的讀音教材後,夜市的蛤蠣湯老闆可能得面對「隔離湯?噢,葛力湯啦!」的困擾好一陣子。如此看來,在大家的語言環境中加入不穩定因素的人,反而是教育部。

語言的規則是由整個社群建構而成,不管是教育部還是研究古文的學者,都沒有權威替大家決定某個字以後要怎麼用、怎麼讀。但,這也不代表你身為中文社群的一分子,就可以隨意改變字的用法或讀音,除了其他人不見得會理你之外,這樣做,也會讓你陷入溝通不便的危險。

你當然有可能唸錯字。當你的讀音和多數人不一樣,並且因此讓別人聽不懂你在講什麼,你就是唸錯字了。但是這種錯誤是由整個社群決定,而不是教育部。事實上,對於那種「溝通不便的危險」最敏感的,應該是教育部自己,它得非常在意語言是否統一,因為基測和學測這類國家級的考試,都需要統一答案。基於公平,教育部必須讓全國的國文老師對於同一個詞的讀音有一樣說法。這種理由大家都可以理解,然而即便如此,根據前面的討論,教育部的讀音規定,依然必須和大多數人的實際用法一致,以免為社會帶來困擾。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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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 安不要偷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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