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無論文字飽滿或勁瘦,在這些不同文風的故事前後,「空白」卻是無所不在,彷彿橫亙在受難者與「我們」之間:已然逝去的生命不再為自己發聲,親友或愛或恨的回憶帶著我執,魚雁之跡在鷹犬侵擾下抹滅——而看似詳實權威的審判書,卻對其理想冰冷以對。缺席的生命欠缺紀錄,終究難以詳實重現,「空白」因而無所不在。

但是,「空白」並非指空無一物——相反地,惟有意識到那樣的空白所意謂的一切,我們才能給予他人生命應有的尊重——也就是這份尊重與謹慎,使得書中字與字,人與人,記憶與記憶,時間與時間,情感與理性之間異樣地豐富。

【故事‧說書】向那空白的所在啟程──讀《無法送達的遺書》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chia ying Yang

是而,不同於藍博洲以豐富的回憶交織,環環相扣、情節緊湊的地下黨人英雄悲劇敘事經典《幌馬車之歌》。面對往往片段、有限,甚至支離破碎到難以賦予個人生命歷程豐厚的敘事的《遺書》傳主,這樣一本記憶之書的作者,選擇了一種非常不同的「文學筆法」,但它並不等同完全地虛構——精確地說,這些文字於個人抒情、省思、遺屬經歷與記憶,和逝者生平重構之間,力圖再現生命、理想、傷痛與缺憾。最終帶給讀者的,是在家屬、親友回憶、受難者遺書與官方判決書、筆錄間往復跌宕,交織著作者與遺屬們的悲怨酸甜,對受難者戛然而止的青春、過久的死亡,遲來的尋訪。

青春的生命終難再以清晰的面容再現。《遺書》的作者們深知一切的過往已在威權巨靈,流光沖蝕中裂散碎落。唯有保持這空白與距離,才能接近不願被教條拘束,無意被供在神壇上的,青春生命未盡,而未知的可能。圍繞著這份「空白」,作者的恭謹、傳主的缺席與讀者移情之間的張力,是《遺書》作為一種歷史書寫,最為突出的特色。

「真實總是逃離語言。各種色彩匯集之處會在視網膜留下白光,那張白紙不是什麼都沒有寫,而是要容納整個時代的種種,就必須認識到那份空白。」林易澄在書中如此寫下自己的反思。

是的,「空白」終不等同無。對遺屬,空白是威權爪牙侵擾的根源,是吸取幸福的黑洞,是對親人既帶著悲怨,又帶著酸甜的眷盼;對臺灣社會而言,「空白」是無知,是無情,是恐懼,是埋沒在歷史洪流中早夭的理念、行動與生命。

「空白」,是一切的總和。而《遺書》,正要我們探問那一切總和的空白——由此,「白色恐怖」,方能從蒼白無力的教條,成為我們心中一段能移情共感,必須反覆省思的共同記憶。

熱血的青春亡靈,不應埋沒在時光的荒漠之中;逝去的種種,需要生命、理念與記憶的塢堡守護。

而一切,只能自向那空白的所在啟程開始。

附註:
有關受難者遺書歸還歷程,可參考黃春蘭,〈父親黃溫恭的遺書〉,收於陳銘城主編,《秋蟬的悲鳴:白色恐怖受難文集(第一輯)》(新北市:國家人權博物館籌備處,2012),頁 26-55;或《無法送達的遺書》中,羅毓嘉執筆之「黃溫恭」章節。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前往【說書 Speaking of Books】粉絲團;聯絡【說書 Speaking of Books】團隊
【說書】

延伸閱讀:

  1. 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
  2. 幌馬車之歌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