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們還沒有面對的勇氣,那事件便是永遠徘徊不去的幽靈

在二十世紀三大極權主義社會運動中,中國的文革是最為複雜、最為詭異、最為多元的。納粹與蘇俄都有基本固定的政治結構模型:領袖、政黨、群眾及他們要打擊迫害的敵人,有基本統一的意識形態與理論綱領,數年數十年一以貫之。但是大陸複雜的思想文化資源,盤根錯節的宗派關係,領袖浪漫主義隨心所欲的山大王風格,以及各種派別各階層民眾的社會智慧,讓這場運動變得格外撲朔迷離,也讓各種力量有了表演的機會。看似一個領袖,一個政黨,一個主義,實際上以上三者,都變成各種集團、各種階層、各色人等使用的行頭與臺詞。所有的人,都在用毛的語言攻擊對方,保護自己,並竭力表達出自己的利益訴求。

文革,是數十年來積累的各種矛盾的一次社會大博弈。在大陸版《迷冬》的後記中我曾說過:「文革就像一頭巨大的怪獸,有人看見了頭,有人看見了尾,有人看見了一鱗半爪,有人看到的是它巍峨的身影。有人受了它的惠,有人遭過它的罪,有人在此時當過打手,在彼時又做了階下囚,有人一直順風順水左右逢源一直到今天……有人說,那是一次上層的權鬥,有人說那是一場民間的造反,有人說那是突如其來的大劫難,也有人說這場劫難早已開始,文革只是把它推往極致,有人說,物極必反,沒有文革,說不定今天就是一個大北韓……其實,文革是一個極其漫長、極其複雜的過程。從路線的分歧,理念的衝突,派系的傾軋,階級的博弈,到私人的過結,利益的選擇,歷史的恩怨,文化的差異,貧富的懸殊,官民的對立……都成為文革的底色與背景。」

有些官員否定文革,只是否定當年某一時段民眾對他的造反行為,讓他戴高帽、「架飛機」,而不會否定自己對民眾之前的鎮壓和之後的報復。有些知識分子否定文革,只否定自己被關牛棚挨批鬥,不否定之前自己對當局的效忠和之後的順從。農民否定文革只否定讓他們挨餓受累連個雞蛋小菜也不許叫賣,而不否定自己文革中對地主富農的殘酷鬥爭。有些當年的知識青年紅衛兵否定文革,只否定停課鬧革命上山下鄉讓自己吃了多少苦頭,而沒有否定當年毆打老師辱駡同學抄家燒書毀壞文物。那些紅二代否定文革,只否定文革給他們父輩帶來多少苦難,而沒有否定他們和他們的父輩給地富反壞右等各種階級敵人、思想者、異見者以及數以億計的民眾所帶來的更加深重的苦難……所以我在那篇後記中說了:「空洞地肯定文革或否定文革,等於什麼也沒說。」

完整的真相!才是否定與反思的唯一前提。

由此,我希望寫出我所經歷我所感受的歷史真相,各色人等的生活真相與心靈真相。寫出文革的前史與後史,把文革放在一個大歷史的背景中去看,以此來解讀這個詭譎的怪物。

大陸學者朱學勤給台版《迷冬》寫了一段薦語:「文革之禍不僅在於它的發動與過程,也在於它的最終結局:官僚特權階層成為勝利者。由此形成的官方話語,更多反映的是勝利者對社會記憶的裁剪與禁忌。胡發雲也否定文革,但他突破了官方禁忌,盡可能還原被禁忌的社會記憶。因此,他的《迷冬》既可以當小說讀,也可以當歷史讀。只有允許還原,文革才能真正否定,只有還原真相,否定才經得起歷史檢驗。」朱學勤先生以他的觀察和敏思,看到了問題的要害。只要我們還沒有面對這個問題的勇氣,文革便是一個永遠徘徊不去的幽靈。

還有一個月,就是史學界所說的文革爆發紀念日—《五一六通知》發布五十週年之日。在那之前的半個世紀,歷經大清王朝覆滅,民國政府誕生,日寇入侵,國共內戰,兩岸分離以及中共建政,及其後的一系列運動,最終抵達了文革—這個世界史上最為奇特最為荒唐也最為慘烈的社會運動,至今還沒有被徹底的披露與清算。

再過一二十年,文革的參與者、見證者也將徹底退出歷史舞臺,官方的文革史或許會成為信史,這當然是他們樂意看到的,也是他們多年努力的目標。更重要的是,由於阻止了對文革真相的揭示與反思,文革的遺傳因子,已深深融入幾代人的血液之中,我們今天看到的所有醜惡、無恥、瘋狂、卑劣、冷酷、麻木……幾乎都能從文革中找到它們的淵源。

感謝互聯網,讓許許多多的當事人、知情人、追尋人,一點一點挖掘出文革真相,保存於互聯網的數據庫中,歷史不再會在一把火中隨風而去了。讓我們記住,並不再踏入那一片瘋狂之海。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 本文摘自《迷冬》,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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