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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這幾年來,公民對社會事務的關心逐漸上升,更有熱情參與公共討論。隨著論辯需求的增加,頂著思辨能力光環的哲學等人文科系,似乎也比過去受到更多注目。身為哲學人,我當然很高興看到這種情況,不過我也必須老實的指出,社會上對哲學的一些褒獎,恐怕是基於不熟悉而導致的迷思。

有些人認為,哲學教育之所以對思辨能力有幫助,是因為哲學裡沒有標準答案。這個說法有好幾層錯誤,並且,從這些錯誤,我們反而可以看出現代教育對思辨能力幫助有限的原因。

迷思一:哲學沒有標準答案

驚訝嗎?哲學是可以有標準答案的。當然,這並不是在說,對於所有哲學問題,我們都已經找到客觀正確的答案了(有些還沒!),甚至不是在說,所有哲學問題理論上都存在一個客觀正確的答案(有些可能沒有),而是在說,在哲學思考涉及的範圍內,並不是沒有對錯,因此,如果你硬要出那種有標準答案的哲學題目,還是有辦法做到的,例如:

是非題

  1. ( )我家附近的韓國料理店每週二都會休息,今天這家店又休息了,所以不用看日曆都可以知道今天是週二。
  2. ( )我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如同駭客任務的主角一般,生活在精密的幻覺世界當中,所以這份考卷就算亂寫,對我來說也沒差。
  3. ( )這題的答案跟上面兩題都不一樣。

當然,這種題目並不好出,你必須保證:

  1. 每題的答案真的只有一個。
  2. 題幹足以讓學生判斷標準答案。
  3. 具備該題要考驗的能力的學生,都可以答出標準答案。

我還在中正大學念哲學研究所的時候,系上的侯維之老師為通識哲學概論出了十四題是非題、兩題選擇題和一題簡答題組成的期中考卷,因為出得實在太妙了,事後被另一位教授拿去貼在自己研究室的門上面。

確實,許多哲學問題尚未被哲學家找到標準答案,而許多哲學問題可能沒有標準答案(或者說,以目前的學術進展,我們還無法斷定:標準答案存在,只是我們尚未發現)。但這並不表是哲學思考無關對錯和是非。上面舉例的是非題,就顯示了哲學仰賴的邏輯能力和理解能力有對錯之分,而且有些對錯明確到可以出是非題。

你不該覺得「哲學思考有對錯之分」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想想這個問題:如果哲學思考完全沒有對錯之分,那哲學教授憑什麼給學生的作業和考試打分數?哲學期刊的審稿人憑什麼判斷哪些研究是好研究,值得刊登?

當然,即便在哲學領域,具備標準答案的題目也不見得可以考出思辨能力,例如下面這些就不行:

是非題

  1. ( )「我思故我在」是康德說的。
  2. ( )「欬」、「佧」、「鉲」三字的讀音都跟「笛卡兒」的「卡」相同。
  3. ( )「沒有內容的思想是空的,沒有概念的直覺是盲的」這句話使用的是排比法。

很明顯,前兩題考的僅是記憶,第三題確實考驗了學生判斷文句是否屬於排比法的能力,不過問題在於這種能力除了應付國文考試以及「要你證明自己有辦法判斷眼前的句子是否使用排比法否則就要把你殺掉的恐怖份子」之外,在社會上似乎沒有其他用途。

所以,有標準答案的題目有時候考得出思辨,有時候考不出思辨,到底是為什麼呢?

迷思二:標準答案考不出思辨

要怎麼培養和測驗思辨能力,部分答案取決於你認為思辨能力是怎樣的能力。即便大家的認知不見得完全一樣,但我相信對於大部分的人來說,思辨能力有助於我們:

  • 理解複雜的想法。
  • 把複雜的想法重組成更清楚的形式。
  • 整理和區分想法的各個部分,並評估它們的可靠程度。
  • 把上述工作的結果整理成別人容易理解的樣子。

如果你同意上述描述掌握了思辨能力全部或部分的重要效果,那麼你也應該會同意,思辨能力的運用大多有對錯之分。舉例而言,如果我們在「理解複雜的想法」的時候無所謂對錯,那你怎麼理解都可以,也不需要特別培養思辨能力了。我們希望自己對於別人的複雜想法能有正確的理解,以便彼此溝通,所以我們認為自己有理由培養思辨能力,這個理由本身,就預設了思辨能力的運作結果有對錯好壞之分,讓我們可以被糾正,並且從錯誤中學習。

在這種情況下,若我們要在現行教育的考試系統裡考思辨能力,原則上當然是做得到的,而且可以用「有標準答案」的考試來做。

當然,這並不代表現行那些有標準答案的考試有助於測驗思辨能力。不過它們無法做到這一點的原因也很簡單:就如同前面惡搞國文試題的那組是非題所示,現行許多試題考的要嘛僅只是某種幾乎只有在考試上才用得到的知識(例如冷僻字的讀音),要嘛是某種幾乎只有在考試上才用得到的思考工具(例如判斷眼前文字屬於哪種修辭法)。

標準答案的存在跟思辨並不互斥,問題的癥結在於,目前市面上有標準答案的那些考卷,大部分不是設計出來考思辨能力的

許多人在診斷臺灣的教育問題時,認為問題出在我們的教育太注重標準答案。在我看來這個診斷並不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我們的教育太自戀了,我們應該考學生更多他們在試場之外依然用得上的知識和能力,至於是否要用有標準答案的試題來考,則是技術問題,沒有原則上的好壞之分。

面對即將來臨的期中考周,哲學教授想要出一份能測驗學生有沒有讀懂之前教的哲學內容,並且能夠顯示他們思辨能力的題目,這時候,他會選擇出有標準答案的題目,還是沒有標準答案的題目呢?其實不一定,而常見的考量有這些:

  1. 如果老師願意出題的時候辛苦一點,讓自己在批改的時候輕鬆一點,他可能傾向於出有標準答案的題目。
  2. 如果老師希望測試學生的表達能力,他可能傾向於出沒有標準答案的簡答題或申論題。

迷思三:沒有標準答案比較好

然而你可以理解,即使是所謂「沒有標準答案」的簡答題或申論題,也不可能淪落到每種答案都一樣好的地步。如果是這樣,試題就失去測驗的功能了。在簡答題或申論題的意義上,「沒有標準答案」其實指的是「正確答案(或者說,表達正確答案的方式)不只有一個」,而不是「所有答案都正確」。

有些人認為哲學沒有對錯,甚至認為哲學的寶貴之處就在於沒有對錯。如同先前所說,這種說法其實跟很多事實互相衝突:

  • 哲學系學生的考卷每個人都拿不一樣的分數,而且有自信又謹慎的哲學教授可能會跟你說,就算這些考卷換一個人改,改出來的數字也不會差太多。
  • 有些投稿論文會登上期刊,有些不會,並且編輯和審稿人會跟你說,他們並不是純粹依據自己的主觀喜好來判斷要接受哪些稿子。
  • 齊諾關於阿基里斯與烏龜賽跑的論證不是健全論證、盧克萊修關於拋擲長矛的思想實驗不足以證明宇宙沒有邊界、越來越多科學證據顯示笛卡兒的心物二元論與事實不符……

再者,如果哲學真的沒有任何程度的對錯之分,那哲學恐怕就無法用來培養思辨能力,有些人心裡想像的哲學討論是例如:

Q:正義是什麼?
A:正義不太可能達成。
B:正義是永恆的絕望。
C:正義是一朵花,我真的很想送你回老家。

這種討論其實很難是哲學討論,因為這些發言者與其說是在回答「正義是什麼」,更像是在回答「正義讓你聯想到什麼」。這個討論與其說是哲學,不如說是腦力激盪。腦力激盪是培養創造力的好方法,但可能不是培養思辨能力的好方法,因為那些聯想出來的點子沒有對錯之分。

當然,長得跟腦力激盪題目很類似,這是哲學問題的原罪之一。為了避免參與者進入腦力激盪模式,哲學家有時候會加一些描述來進一步說明自己是在問什麼問題。例如倫理學家有時候不會只問「什麼是道德?」而是問「什麼是道德?怎樣的行為是道德上對的?」來讓大家知道,他們想要討論的是類似「我們的道德規範的內容有哪些?」這樣的問題,而不是「道德讓你聯想到什麼?」這樣的問題,以提早排除像是這樣的回答:

A:道德是一種枷鎖。
B:道德是社會的潤滑劑。
C:道德是人性之所在。

在這種情況下,關於道德問題的討論,就可以聚焦在例如這些答案的爭辯上:

A:道德上正確的行為,就是在所有其他選項中,能最大程度滿足最多慾望的行為。
B:道德上正確的行為,就是最大程度符合這些規則的行為(拿出厚重道德法典)。
C:道德上正確的行為,就是被有品德的人肯定的行為。

關於道德是什麼,或許現在哲學家並沒有找到標準答案,但並不代表他們沒辦法區分好答案和壞答案。有些人會認為,「道德是什麼?」這個問題注定沒有標準答案,因為每個人認知的道德規範都不一樣,而且我們不可能合理地說別人是錯的、自己是對的。即便這種說法為真,其實也不代表道德沒有標準答案,只代表「存在有客觀的道德原則」不會是標準答案的一部份。並且,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依然需要提供進一步的說明,來讓自己的說法有道理,例如:既然道德是主觀的、我們無法合理地糾正別人的道德判斷,那人們該如何處理道德爭議?

標準答案和思辨並不衝突。思辨能力值得追求,是因為思辨有對錯之分。哲學能培養思辨力,也是因為哲學討論裡能夠有對錯之分。如果一個討論之所以沒有標準答案,是因為這個討論裡的發言都毫無對錯可言,那這場討論並不能算是針對論點的討論,也不能算是哲學討論。

(※感謝蕭俊立給本文初稿的好建議。)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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