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濠仲

按照挪威人的育兒觀念,所有小孩在有辦法獨立行動與生活之前,都需要父母的照顧和支持。對父母和子女來說,同為一段漫長的學習之旅,且打從子女出生那一刻就開始進行。

體重,二千六百八十六公克,身長,四十八公分,頭圍,三十三公分。助產士將一張填上娜拉出生紀錄的粉紅色小卡片交給我們,卡片製作非常簡易粗糙,就像幼稚園程度的勞作;但畢竟那是她來到這世界的首份紀念品,做為人生起點,它仍有保存價值。

歷經六個多小時的陣痛,葛羅莉亞終於順利產下一名女嬰.當她得知娜拉現身後的第一個反應是,「她怎麼沒哭?」十九世紀歐洲人對外殖民統治時代,帶回了一則遙遠的傳說,記述古老爪哇人認為嬰兒離開母體哭個不停,很可能是發現眼前的世界其實一點也不舒服,進而想鑽回媽媽的肚子裡。我們無從得知娜拉當時靜默無聲的意義;不過,因為哭聲通常被用以判斷新生兒是否健康無礙,儘管娜拉緊接著便使勁地哀嚎起來,前後幾秒鐘的落差,還是讓我們一度感到不安。

對於是否要留在挪威生產,葛羅莉亞懷孕初期一直舉棋不定。稍早之前,曾耳聞幾位臺裔挪威太太不甚愉快的生產經驗,那是造成她心中迭有疑惑的起因。若是完全接受挪威醫療體系的生育安排,會不會是項冒險性的嘗試?

例如挪威醫生總是堅持己見,無視個別孕婦的孕期反應,也未考量亞洲人和歐洲人體質異同;非得情況迫在眉睫,才願意協助剖腹生產,在這種情況下母親通常已痛不欲生。產檢過程則去繁就簡,家庭醫師僅會在母親懷胎第十八週開始,直到數月後小孩出生的這段期間,為孕婦轉診至婦產科診所進行超音波檢查。那是母親經由電腦儀器觀察到自己胎兒的唯一機會。由於和印象中的產檢流程不盡相同,我們深怕得不到密集的檢查資訊,會徒增生產風險。娜拉露臉出世後有幾秒鐘處於鴉雀無聲狀態,使得葛羅莉亞一度以為自己當初做出了錯誤決定。

或許是第一胎的緣故,我們打從知道有她的存在,生活就格外緊張兮兮。我尤其刻意避免觸及葛羅莉亞的腹部,嚴正提醒她走路小心,最好換掉幾雙不切實際的高跟鞋。當然,把情緒已然不太穩定的孕婦當作小孩子般糾正提醒,換來的即是雙方數不清的口角。很多時候,當初次懷孕的葛羅莉亞也處於精神緊繃狀態時,擦槍走火的爭執也就在所難免。

葛羅莉亞總是時時刻刻掛念著肚子裡的娜拉,擔心她心跳是否正常?每週身形有沒有依照標準成長變化?胎兒營養攝取是否充足?胎位是否正確?有無臍帶纏繞跡象?若不能透過儀器確保娜拉健康無虞,她幾乎沒辦法心安入睡。為此,我們經常主動要求家庭醫師,縱使不能每個月替我們安排超音波檢查,或者至少可借用診所裡的胎兒心跳聽測器,讓我們每隔一段時間就能隔著肚皮聆聽她「咻咻咻」的心跳聲。

開頭那幾個月,適逢挪威冬季,室外滿布著白雪,少數人行步道上還結了冰霜,對孕婦來說,簡直處處危機。我們不得不提高警覺,提防發生任何閃失,以免釀成大錯。此外,我們把所有關於懷孕生產的疑惑,一股腦全數搬往家庭醫師的診間。比方說孕婦需不需要運動?該做什麼樣的運動?能不能提重物?坐能坐多久?站能站多久?該補充什麼營養品?懷孕五個月適不適合搭飛機短途出差(當時葛羅莉亞剛好遇上出差任務)?該採什麼樣的睡姿才不會壓迫到肚子裡的小孩?咖啡還能照喝嗎?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比起初來乍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國度,迎接新生命到來,我們益發不知所措。

記住了,妳只是懷孕,不是生病

偶爾,我們會不自覺將過往熟知的民間迷信也端上檯面和家醫討論。例如家中此時能不能釘釘子、敲榔頭,或者真的不宜搬動床鋪、調整家具位置?每一回我們約好家醫,都會隨身攜帶千奇百怪的問題登門請教。有些顧忌確實必須得到專業建議,有些則不乏多慮無知。直到有一回,耐性十足的家醫終於忍不住對著葛羅莉亞說:「聽好,記住了,妳只是懷孕,不是生病。別去想那些奇奇怪怪的問題了。」言下之意,應該是要我們適可而止,不要再杞人憂天。為了確保懷孕過程萬無一失,加上兩人無法克制地窮緊張,初期的喜悅之情,後來的確有些變調。

於是,我們重新調整腳步,試圖放鬆心情面對懷孕過程中難以避免的不安。葛羅莉亞這個時候的孕期已邁入第六個月。出門環顧周遭,我們發現路上其他挪威孕婦並不特別掩飾自己的大腹便便,少有人會以寬鬆的洋裝刻意遮蓋圓滾滾的肚子。她們穿著輕便,凸著肚子照樣逛街、買菜,在泥濘的雪地上健步如飛,又或者寫意豪邁地坐在露天咖啡館,迎著冬雪和友人談笑風生。即使搭公車,也不會有人刻意起身讓座給她們。在挪威,推著嬰兒車上街,也許偶爾能得到旁人出手相援,當地人對待孕婦,多半視其一如常人。

葛羅莉亞決定起而效尤,除了未仿效挪威人不加掩飾自己日益渾厚的腹部外,她已漸漸擺脫驚弓之鳥的日子。至於我,多數時間愛莫能助,只能遵照挪威醫師指示,「別給孕婦幼兒般無微不至的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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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挪威孕婦並不特別掩飾自己的大腹便便,少有人會以寬鬆的洋裝刻意遮蓋圓滾滾的肚子。

預產期日益逼近,我們被轉介至奧斯陸弗格納區(Frogner)的衛生中心,那裡有專業的助產士提供我們進一步的諮詢。助產士制度(Jordmor)在挪威行之有年,在一個不習慣由祖父母插手親職工作的社會,助產士的作用,就是讓我們這類對新生兒一無所知的父母不至於感到徬徨無助。她們的工作還包括徒手按壓孕婦肚皮檢查胎位,以及確認媽媽是否即將臨盆。同時不光為了關照孕婦的生理反應,最主要還得協助母親營造平靜的心情。當時助產士提醒葛羅莉亞隨時都有可能破水,事後果不其然,娜拉在葛羅莉亞離開衛生中心後的隔週就提早報到。

負責協助葛羅莉亞生產的挪威國家醫院,位在奧斯陸北區的一座小山丘上。報載挪威王室的小公主英格麗.亞麗珊卓(Princess Ingrid Alexandra)也是在這間醫院誕生。過去十個月來成天忐忑不安的我,某種程度竟將這則消息當作醫院的醫療品質保證。

待在產房,葛羅莉亞正和產前陣痛搏鬥著,偏偏「父親」一職尚無用武之地。但回顧這一路以來「挪威式」的懷孕過程,其實已在訓練我如何迎接一個全然陌生的生命──既然生育是人類世界的常態,那麼挪威家醫、助產士始終淡然處之,舉國不予孕婦特別待遇的方式,倒也就不必大驚小怪。我很慶幸挪威醫療體系自始至終都把我們當作一般的挪威父母,我們才得以一步步篩除掉無謂的焦慮和緊張。風險也許依然存在,但卻不應該過度干擾即將為人父母者的日常生活。

沒有人可以真正掌握媽媽肚裡胎兒的實際感受,我們也早就遺忘了自己初生為人時的經驗。所有人都是如此,最多是以一種人性本能的直覺和反應,去想像、揣測一個新生命的喜怒哀樂和任何可能的不舒服、不愉快。儘管無法確切理解小生命的內在世界,可能讓準父母略感不安,但挪威人認為「天性」終將協助小孩適應自己生處的環境。那麼,又何須過分依賴儀器、偏方、藥物乃至風俗迷信。

不可否認,歐洲人的確有其先天體能優勢,即便挺著大肚子,也甚少造成當地婦女行動上的負擔,旁人自然不需要給予太多關愛眼神。無形中,這其實有助於新手父母以平常心面對新生。孕婦不會因為被當作「弱勢」而處處受到禮遇,以為挺著肚子必然危機重重,平白替自己增添額外的心理壓力。

娜拉當然是我們的掌上明珠,我們很難不對她視若珍寶。但也該明白,我們其實沒有理由期待周遭所有人,如同我們一般看待葛羅莉亞肚子裡的孩子。對娜拉來說,日後這或許不是件壞事。

生產真的非「醫師」不可嗎?

直到今天,挪威人仍可選擇在家生產[1]。有些人相信熟悉的環境,可以大幅減輕孕婦的壓力。我們並沒有這麼做。只是,比起想像中冷冰冰的手術檯,挪威國家醫院的產房環境,其實也與自家住宅臥室沒有太大差別。葛羅莉亞躺在床上氣喘吁吁,我輕撫著她冒汗的額頭,助產士最終順利將娜拉拖出,伴隨遲來的哭聲,我們家從此多了一名新成員。這才發現,挪威式簡易的生產流程,從頭到尾亦不見醫生出馬,那意謂生產過程一切順利,母子均安。在挪威接生小孩,是助產士、護士和父母彼此共同的任務,醫生只有在萬不得已下,如難產、需要開刀或注射無痛分娩時才會登場。極其有幸,當時娜拉完全不需要醫生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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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挪威生小孩大多是助產士、護士和父母彼此共同的任務,並不一定需要醫生。

渾身皺巴巴、稍事清潔後身上還帶著些血漬的娜拉,很快就被交到葛羅莉亞手上。這光溜溜的小生物,本能地瑟縮在母親胸前,護士依照院方傳統,送來兩杯金黃色、汽泡正ㄘㄘ作響的蘋果汽水,附帶一面挪威小國旗,祝賀大功告成,並囑咐葛羅莉亞自行盥洗沐浴後,就可轉至恢復室。

這下又犯了我們認知中的產後大忌。首先,汽水是冰的。其次,產後洗頭、洗澡,在我們家鄉,這樣的行為似乎並不受到鼓勵。但在挪威,生完小孩就如同打掃完家裡的庭院,只要洗個澡、睡個覺,彷彿一切就又重新步上軌道。產婦在醫院恢復室短暫住宿三天,院方會藉此觀察新生兒的健康狀況。對父母來說,那三天不僅未被奉為上賓,還像是參加了新手父母的特別訓練營。

就在我們剛從人仰馬翻的情境下逐漸回神之際,院方隨即派出另一組護士,每隔三小時就把睡眼惺忪的我們從床上挖起,囑咐並教導葛羅莉亞正確的哺乳方式,同時為我示範如何替眼前軟綿綿的小嬰兒洗澡、包尿片和更衣。在我看來,挪威護士對待新生兒的手法未免太過粗魯。洗澡是用恢復室裡的洗手槽,她們抓著嬰兒沖洗的過程,根本和沖刷杯子的手法不相上下。更衣、換尿布的動作,兼雜著拉、翻、抓、扯,我們幾度為娜拉捏把冷汗。直到出院前,我們已被訓練不下數十回,也終於理解,技巧熟練後,確實毋須把小嬰兒當成吹彈可破的易碎品。

護士:直到她十五歲之前,你們會有忙不完的事

三天的恢復室生活中,我們分分秒秒都處於被護士趕鴨子上架的狀況。他們讓一對原本毫無頭緒的新手父母,在最短的時間內,硬著頭皮習得打理小孩的一切,以確保我們離開醫院後,不會茫茫然不知所措。當然,這三天娜拉都睡在葛羅莉亞身邊,母子隔離的「育嬰室」,早在本世紀初就從挪威徹底消失。全面推行「母嬰同室」的目的,正是為了讓我們這類新手父母及早熟悉育兒瑣務。在那七十二小時中,我們的確苦不堪言,媽媽尤其疲累不堪,多數時候我們皆處於束手無策的狀態,頻頻拉鈴請求護士前來協助。幸好挪威「母嬰同室」的制度已相當成熟,經驗豐富的護士們輪番上陣,有效地將我們從手忙腳亂的狀況中解救出來。事後回憶,葛羅莉亞和我若非一夕之間、幾乎被以速成班的方式學習照護新生兒,縮短了日後自我摸索的時間,接下來出院後,辛苦的可能就是娜拉了。

至今我對其中一名護士嚴厲的面容仍舊記憶猶新。當我和葛羅莉亞在恢復室裡,昏昏沉沉地望著彼此,心滿意足地陶醉在初為人父、人母的情緒當下,這名護士突然推門而入,迅速料理了娜拉的睡床,旋即像是託付重任地把小孩推到我們手上,以不帶同情的口吻對我們說:「從現在開始,你們不要以為生下小孩就可以休息、鬆懈、去度假了,直到她十五歲之前(為何是十五歲,容後再敘),你們會有忙不完的事。」丟下這句話她即轉身離開。

挪威有良善的育兒福利,新生兒不僅享有出生補助和每月生活津貼[2],醫療就診費用也全數由國家埋單。但這個國家也要求父母絕對的責任。挪威父母親力親為養育工作,在優渥的社會福利下,他們未必比其他國家的父母輕鬆省事,甚至投入更為徹底。

這是娜拉和我們共同經歷「挪威化」的第一步。按照挪威人的育兒觀念,所有小孩在有辦法獨立行動與生活之前,都需要父母的照顧和支持。對父母和子女來說,同為一段漫長的學習之旅,且打從子女出生那一刻就開始進行。也許過程中,我們會因為子女的病痛、沒緣由的哭鬧和無法講道理,而產生超乎預期的沮喪感,但若非參與甚深,我們又如何探究自己是不是稱職的爸爸或媽媽?

選擇讓娜拉在挪威出生,其實也是給我們自己一個機會,不假他人之手參與她成長過程的所有變化。從咻咻的心跳聲,到第一次哭喊、第一次微笑、第一次揮舞著小手和我們指頭相碰,吃手指、腳趾,隨意把抓到手邊的東西塞入嘴中,甚至幾度疏忽大意讓她摔落床,藉由這些經驗累積,我們也發現了自己和娜拉之間有了更緊密的聯繫。只是,儘管我們熟知所有照護新生兒的原則和方法,我們還是認為撫育子女實在是件棘手困難之事。

自那年夏天起,因為照顧娜拉,葛羅莉亞和我再也沒有過一夜好眠。夜半時分,每每於心中吶喊著這一切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結束時,我會回想恢復室裡那位嚴厲、實則用心良苦的護士所說的話來激勵自己,幻想一旦在挪威成功伴隨女兒至十五歲,是否終將雨過天晴,且有機會為娜拉的人生帶來什麼樣意想不到的發展。

註釋:

[1]在家生產│挪威醫院會派出接生婆到家中幫忙接生,主要因為自宅是孕婦最熟悉的環境,比較不會受到醫院氣氛感染而過分緊張、焦慮。甚或有人選擇在家中浴缸生產(孕婦半身浸在水中),似是有減緩疼痛的效果。專業的接生婆會隨侍在側,提供專業意見,然而所有過程皆著重於人類(母親)的自然生育本能。

[2]挪威的育兒津貼│每名新生兒所獲得的出生補助,以娜拉出生當年匯率計算,折合臺幣約十五萬元。出生後第一個月起,每月領取的育兒津貼約臺幣四千五百元;一歲起,每月補助增至三萬元,直到滿兩歲止。

※ 本文摘自《娜拉,如果妳在挪威長大》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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