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之維、湯子慧

著有長達五十萬字的《台灣新文學史》,以及散文、文學評論、傳記等著作數十餘種,現任政治大學講座教授的陳芳明老師,不僅長期持續鑽研學術,亦時時關注社會現況,針砭時事。在最新散文集《革命與詩》裡,爬梳了他生命兩條分流的起始。

「詩的溫柔與政治暴力,是我靈魂裡對立的兩極。」《革命與詩》的封面文案如此寫著。「詩」是詩人心靈中最高層次的濃縮展現;而革命是當詩人面對醜陋的現實社會時的行動。

五月一日下午瑯嬛書屋擠進了滿滿的人,大家都凝神聆聽這場陳芳明老師對自己生命過程剖析的演說。

陳芳明老師說:「面對生命的傷痕,最好的療癒辦法就是書寫。」這本散文對老師來說是一趟療傷之旅,而我們則透過閱讀老師的痛楚記憶,更進一步了解台灣。

原本鑽研宋代歷史的陳芳明老師,到了美國華盛頓州立大學後,有機會讀到1945年~1947年間關於台灣二二八事件的民間報紙,才突然驚覺,學歷史的自己竟對自己出生時在家鄉高雄發生的屠殺一無所知。老師一邊回憶,一邊以沙啞的聲音說:「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作為台灣知識分子的可恥。我當時流的眼淚不只是為受難者難過,同時也感嘆自己,身為一個學歷史的人,卻對自己家鄉的歷史這麼無知。」

1980年2月28日,美麗島事件後一週發生的林宅血案,是促使陳芳明老師決定從宋代歷史轉向研究台灣歷史,並參與海外黨外運動的轉淚點。陳老師回溯當時,那天西雅圖冷鋒過境,他聽到林義雄家裡發生的事件時,「正走過文學院走廊,那股衝擊力太過強悍,似乎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支撐,我終於軟弱在牆角蹲下來,只能靜靜抽泣……我終於還是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向長廊的盡頭,那裡有光,我卻是迎向黑暗。」如果不是親身經歷或是透過後人的挖掘與省思,這段台灣過去黑暗的歷史也一直被刻意淡化。

「當你開門時,一顆子彈穿胸而過。」這是老師在白色恐怖年代收到的恐嚇信件,若是拿來放在現在,我們可能一笑置之,或是報警處理。但在那個年代,從二二八事件到林宅血案,以及後來的陳文成命案,死亡的氣息籠罩著革命者,這樣的威脅竟是來自於本該愛護自己人民的政府。

而又是什麼支撐著老師走過生命的幽谷?在生與死之間,在以為自己將無法承受而覺得接近幽靈的時刻,「確知自己還未喪失寫詩的能力時,一絲信心又重心燃燒起來,畢竟,我還可以想像,也還可以做夢,這樣就夠了。詩,可以讓我的餘生繼續發光發亮。」

【書店連線】「那是我第一次感到作為台灣知識分子的可恥。」──記陳芳明《革命與詩》新書發表會

從一名博士候選人、一名浪漫主義者,歷經靈魂深處的巨大震盪,終於下了最艱難的抉擇,投入「革命」的行列,加入《美麗島週報》,至被流放、有家歸不得的十餘年。老師形容這其實是一段「帶刺的記憶」,但他的聲調溫柔,中間仍屢屢自我調侃,說到為了發表異議文字以防身分的曝露,用了三十幾個筆名,這是他詐騙生涯的開端,引來哄堂大笑。這實質正呈現了那如驚弓之鳥的心境,而是在經歷了千山萬水後才能轉化成現在的雲淡風輕。

陳芳明於講座中並透露了最近的寫作計畫,將分別探討爬梳他關注的性別、同志、原住民、新住民議題。他期待台灣能早日達至性別、階級、族群平等的真正實現。

講座尾聲,陳芳明老師應了也來參加講座的詩人吳懷晨的請求,朗誦了他在書中提及寫給林義雄的一首詩〈未竟的探訪〉:

我偽裝成一道微弱的陽光
穿過細方格子的鐵窗
投射到你潮濕的小房間
落在你的床緣時
我的微光或已冷卻
但是,我只想讓你知道
為了專注而筆直地射入鐵窗
我是凝聚了多少畝灼熱的陽光
或者,容我化成一粒卑微的水珠
假裝不經意地躍入鐵窗
落在你已夠潮濕的小房
且莫懊惱
為了這次的探訪
為了越過重重的欄柵
我是借助了多少哩長龐沛的雨水

這首原刊於高雄發行的《文學界》,寫給林義雄的詩,也是寫給所有高牆內的受難人。老師情感深刻的嗓音令人動容。也是《革命與詩》新書分享一個最完美的結束。

瑯嬛書屋

詩,與遺忘,與正義

  1. 詩的寫作必須向難以傳達的地方冒險,宛如傳說中捕夢的技術
  2. 對一首詩的記憶,經常不包含你自己讀詩的聲音
  3. 轉型正義不只是放假紀念,而是對巨大傷口誠實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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