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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梅君(本文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勞工研究所教授)

巴特拉教授是執教於美國的經濟學者,在本書中詳細舉出壟斷企業高層與政府高層相互為謀獲取暴利,但卻陷升斗小民於痛苦中的實例,大量運用長期統計資料進行實證分析,逐一駁斥幾點不同於西方主流經濟學之論。

例如作者指出美國經濟學家認為 20 世紀初期的大恐慌,是肇因於錯誤的政府政策,包括關稅、高負稅及貨幣流通不足等,因而當 1970 年代兩次石油危機衝擊後,美國於 1981 年接受主流經濟學家提供的解方,採取高度累退稅制,公司稅負及所得稅率大幅降低的作法,然而這麼做的同時卻讓社會安全稅、自雇稅、燃油稅及部分特種銷售稅全數攀高。作者的批判是:這些舉措抒解了富裕階級的負擔,但卻轉嫁到中低階級身上,使得中低階級的稅負大幅加重,結果卻是壓縮了消費需求,東西賣不出去,從而造成投資卻步,導致經濟停滯。

事實上,這類以全國稅收逆向補貼大財團及其 CEO 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大家記憶猶新的 2008 年金融風暴,當時是小布希總統,而他的財政部長是金融家亨利‧保爾森(Hank Paulson),這位老兄也是高盛證券的前 CEO,華爾街人脈豐沛,因此後來以全民納稅所編列高達 7,000 億美元之 TART(問題資產紓困計劃),最終紓困的對象竟是這些極小撮且罔顧社會責任的金融巨獸及其 CEO 們,此種現象被嘲諷為「檸檬社會主義」(lemon socialism),其意正如同 1960 年代的一句諺語:「對富人執行社會主義及對窮人執行資本主義」(Socialism for the rich and capitalism for the poor,更直白說:企業獲利是放到大老闆口袋,虧損了則老百姓承擔)。

以主流經濟模型解釋失業,卻又能跳脫主流詮釋角度

再舉另一個例子,主流經濟學家對失業的解讀不外是勞工自願性失業,無論是工資低或工作環境不良的原因。但巴特拉教授以「供給=需求」這個經濟學的主流模型來解釋,卻提出不同於主流的說法,作者認為當僱主提供勞工的薪資,與勞工勤奮工作,教育訓練及技術提升帶來得生產力不相稱時,失業就會發生,亦即「總產出超出了總支出,生產過剩就一定會發生,因此才會裁員」,接下來作者以非常淺顯易明的方程式,來說明政府如何以舉債或印鈔票這種飲鴆止渴的方式來掩飾累增的危機。

具體言之,當需求無法趕上供給時,政府會採取擴張性的財政政策,首先是鼓勵消費信貸,以填補需求之不足。以方程式來呈現則是:供給=需求+消費信貸。然而當透過消費信貸仍無法消化供給時,則政府會再度出手,以編列預算的手法來調整供需失衡,亦即以下的主流解方:供給=需求+消費信貸+政府預算赤字,亦即政府以負債來達成供需平衡,但實則是拖延了失業問題,但確保了企業利潤,讓政府舉債看似一舉兩得,一方面討好了選民,另一方面也確保政客得以連任。

但任何對公共事務關心的人士都知道,這種高預算赤字帶給富人的是鉅額收入,結果只會讓政府債臺高築,遺禍下代子孫!作者以前述主流模型來解釋失業,卻能跳脫主流將失業歸因於勞工個人的說法,指向結構因素的提法,很令人耳目一新。

對於供給面經濟學的嚴厲駁斥

另一精彩之處為作者對美國聯準會及歐洲央行 2008 年後不計一切後果地為金融機構紓困之舉大力抨擊,他以實際數據駁斥供給面經濟學的說法,供給面經濟學認為對高所得者課以輕稅,可以刺激儲蓄、辛勤工作與投資,同時刺激經濟成長,但作者以實際數據顯示高所得稅傷害經濟成長的說法與事實相抵觸。

實證數據顯示,當最高所得稅下降時,投資率也跟著下降,反而中產階級的稅負增加,工資缺口也更形惡化。例如 1986 年時,富人面對的是 28%的稅率,其他較低收入者竟然是 33% 的較高所得稅率,在美國政府不斷降低資本利得稅及為富人減稅的同時竟然選擇對失業福利金課稅。

另外作者也以數據戳破一般人認為股市漲跌與百姓生活密切相關的想法,例如美國在 2010-2014 年間,失業狀況沒有好轉,GDP 僅成長 2%,明顯低於過去衰退期過後會出現的 5%,但同時期企業利潤及股票交易卻屢破紀錄。特別是 2013 年企業利潤率及股票市場都非常蓬勃,然而美國的貧窮率卻站上五十年來歷史新高。當年勞工實質工資沒有成長,甚至負成長的同時,這些寡頭企業的 CEO 薪資卻不斷陡升。

書中提出的一個實際數據是,1965 年一位 CEO 的工資是一位勞工的 20 倍。到 1995 年後該倍數竟然高達 123 倍,2000 年時竟是 383 倍,即便 2008 年後受到金融風暴的衝擊,2012 年的比值仍是 273 倍。因此作者非常反對政府以全民稅收來紓困大企業,也不認為大就是美,因為企業追逐市場占有率,無論是擴張或併購的結果,犧牲掉的總是勞工的工作機會及勞動條件,因此他是堅決的反托拉斯!

資本主義的危機根源何在?

近一二十年來,由於景氣循環的週期愈來愈短,危機愈來愈頻繁,導致主流經濟學的一些學者也開始看到並承認資本主義體系是存在一些問題,然而其核心思想仍然不認為資本主義在本質上是種剝削體系,因為工資乃勞動對價,既是勞動對價,哪來剝削?一如兩三百年前政治經濟學鼻祖亞當‧斯密(Adam Smith)及大衛‧李嘉圖(David Ricardo)也認為勞動創造價值,但市場等價交換規律,使其無法看穿等價交換規律下的剝削事實。這點根本的差異也導致主流經濟學在看待資本主義的危機時,與馬克思不同。

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的危機乃內生於這套體系內,不過本書作者的看法顯然認為危機是外生的,因其對今日資本主義之危害所下的診斷是:「壟斷資本主義」,因而他提出的解方是「自由競爭市場」,亦即國家出手干預讓市場恢復自由競爭狀態,則一切今日所見之弊將消失。

先不論「自由競爭市場」是否是資本主義的最重要的除弊機制,這種提法似有一廂情願的天真,以下分別從理論、歷史經驗及政治現實三方面來說明。

理論上,既是資本主義體系,營利企業追逐利潤率是其天生的本能,擴大積累(concentration & centralization)是確保利潤率於不墜的法門,因而「金權政治」於焉出現,影響政客及法制規範走向,以便企業能擴大其市占率,因而在逐利的內在動力下,完全的自由競爭終將淪為歷史的陳跡!次從歷史經驗來看,如果資本主義是市場商品交易的必然產物,則壟斷資本主義就是市場激烈競爭的必然結果,資本主義初發跡時期,的確存在市場的完全自由競爭,但進入 19 世紀後半葉,隨著資本主義競爭愈來愈激烈,優勝劣敗的結果,壟斷資本嶄露頭角,20 世紀以後更是壟斷資本擅揚的年代,富可敵國的企業巨人更是國家元首的座上賓!也因而在政治現實上,政治附從經濟,紅頂商人指揮國家施政走向也就見怪不怪了,在這個現實底下,如何期待官方硬起來,拿回政治主控權,為絕大多數百姓謀福利?

期待國家力量的良性介入,是否是種妄想?

這篇導讀最後,我想引用美國社會學家 Eric Olin Wright 於前年出版的《真實烏托邦》(Envisioning Real Utopias)中針對資本主義經濟體系提出的十一項批判,來與讀者分享,這十一項批判是:資本主義讓人類不必承受的苦難持續存在,也阻礙了讓人類蓬勃發展的條件普及化,更違背了自由平等主意的社會正義原則,對環境的破壞,對社群的侵蝕,對民主的限縮,資本主義商品化威脅了廣為推崇之重要價值觀,更提供軍事主義及帝國主義火上加油的機會,偏向消費主義,以及在某些重大面向上沒有效率,讓個人自由及自主性中原本可以消除的缺點持續存在。誠哉斯言!我們身在其中卻習焉不察這套資本主義體系對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毀壞,這實在是當前全世界人類共同面對的大敵與挑戰。

※ 本文摘自《搶救失業大作戰》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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