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林宣瑋;筆答/胡發雲

文革的幽靈從來沒有離去。時至今日,我們又聞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氣味,它愈來愈濃郁地向我們逼近了。
這本書,力圖撕破多年以來,有關當局給文革蒙上的層層帷幕。我最想做的,就是把這段歷史最本真的外部與內部世界呈現在後世的讀者面前。

──胡發雲

在毛澤東親自策劃的文化大革命五十週年之際,一本試圖還原當年始末,並填補歷史空缺的的長篇小說《迷冬》也正式在台出版,對於台灣的讀者來說,這個時候重新回顧那段不堪歷史有何意義?而胡發雲又試著藉著這本小說的在台出版,給華人讀者什麼樣的反思與刺激?〈Readmoo閱讀最前線〉 特別透過南方家園出版社以書信方式,直接與胡發雲進行專訪,以下是胡發雲的筆訪全文:

一個極權主義國家,沒有世外桃源

Q:年輕人似乎常弄不清何謂「革命」,或太晚意識到「革命」本質。在《迷冬》裡頭,每一位正逢青春年華的少年,也是一步步地,按著浪漫的想像,踏入那個血腥的現實。站在後世視角,我們怎樣看待這群年輕人?而又該如何認識他們?

胡:不是他們選擇了革命,是革命裹挾了他們。在一個極權主義國家,沒有世外桃源。

這部小說的副題是「青春的狂歡與煉獄」,革命是一艘浪漫之舟,對於文革前生活於僵硬、刻板、虛假、規則重重又道貌岸然生活中的少男少女,那一次革命確實釋放了他們積壓如火山的青春力。

革命更多的是一件紅色的外衣。他們受到的教育,接觸的資訊,主要來源於國家輿論、紅色文藝與教科書,對革命的真相瞭解甚少,對中國革命之外的大千世界更是一無所知,即便是半個世紀之後的今天,這一批人中的很大一部分,也沒有從當年的蒙昧中完全走出了,成為了那一次革命的活化石,這才是最悲慘的。

回望文革的必要性:這世界上沒有與你無關的事

Q:您十分強調,唯有「完整的真相!才是否定與反思的唯一前提」,也在後記裡談到互聯網的資料庫將有助歷史真相大白。在您來看,互聯網究竟將如何發揮效應,才能將歷史重曝陽光之下?您認為這部以小說形式呈現的作品《迷冬》,又將如何幫助後人理解這段歷史?

胡:二十世紀全球極權主義的意識形態、社會運動、國家體制、文化構建橫空出世,大大小小數十個國家捲入其中,典型的有義、德、蘇、中、朝。但他們各自也呈現出不同狀貌,其中中國的極權主義、特別是文化大革命運動尤為特殊。

最為特殊的是它沒有如其他國家那樣有較為固定的施虐者和受害者,在運動的不同階段,這兩者常常互換身份,另一個特點是,參與者常常在一個領袖一個主義一個口號的大旗下,頑強而巧妙地表達著自己的利益訴求和社會政治理念。

這給反思與清算文革造成了很大困境。

文革結束以後,主政者以自己的利益對文革進行了闡述與評價,掩蓋了許多真相,控制了其他的聲音,致使文革到今天還是一團亂麻,許多史料漸漸消失,許多當事人漸漸離世,這些都為以後的社會紛爭與撕裂埋下了伏筆。另一方面,至今為止,不論是官方還是民間,關注的文革史依然是宮廷史、精英史,從社會各階層民眾的角度去關注研究的為數甚少,這樣就失去了理解文革的一條重要通道。我寫《迷冬》,希望從一個個鮮活個體的生活史心靈史的角度,表現普通人的文革史,為文革留下一點另類的圖像。

上世紀末,互聯網出現,以極快的速度進入到大陸普通人的生活,很多人開始在這樣一種新媒體上記錄自己關於文革的經歷與思考,其中很多已經進入到互聯網數據庫,這一段歷史,終於因為一種新興科技得到一定的保存,不至於向以往很多重大歷史事件,因時光消逝隨風而去。

另一方面,互聯網的交互性,也給了民眾表達的通道,各說各話,各講各理,儘管很多人意氣用事或胡攪蠻纏,不講事實不顧邏輯,但是看的,聽的,終究會做出判斷。這就打破了傳統媒體的一言堂。這些資訊,與文革沒有切身關係的後來人,就更容易得出比較正確的答案。

對於全球華人以至整個世界,文革也是不可回避的,它不單單是中國大陸的事。就像我在台版《迷冬》的作者序中所說,這世界上沒有與你無關的事。這其中的道理我想大家都懂。

直到今天,還沒有一本像樣的文革史

Q:近年來,有許多學者、民間工作者(如錢理群、王友琴)都在試圖討論、分析文革時期的歷史片刻,也有不少大規模口述訪談計畫。就您的角度來看,目前民間、學界對文革的回顧與反思,在哪個方面完成目標,又在哪個方面遠遠不夠?

胡:文革結束四十年來,許許多多的各界人士都在努力做著文革的資料發掘、保存和研究工作,在非常艱難甚至危險的情況下取得了很大成就。由於文革歷時十年,再加上它的前後期,以及它極其複雜的過程、極其深幽的內幕,還有研究者自身的文革經歷,每個人的研究都會有很大侷限性,直到今天,還沒有一本像樣的文革史,也沒有建立文革研究的系統框架及相關的方法論,更沒有讓這個巨大的話題進入我們學術研究的殿堂和學校教育的課堂,這一點和德俄相比,大不一樣。許多中外文革研究者由於研究資訊很多來源於大陸官方,亦或簡單將文革與上世紀西方左翼運動類比,因此對文革有很多誤讀。

台灣在前進路上的每一步,都將成中國的樣本與參照

Q:您也提到海峽兩岸命運共同體的概念,《迷冬》的多多一家,也與臺灣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就您的觀點來看,您對 50 到 70 年代,臺灣所發生的政治事件,以及當代政府、民間所做的許多工作,有什麼看法?而這些過程與成果,又有什麼地方值得讚揚、反省、檢討?

胡:我在台版《迷冬》的作者序中說了:

那個看似與大陸制度迥異、互相對立的政權,也有過與大陸的相似歷程──「二二八」事件、〈自由中國〉案、「保釣運動」、「美麗島事件」……。在對付民主自由的訴求上,這兩個政黨,曾有著那麼多的相似之處,連許多用語、口號、歌曲、宣傳畫甚至罪名和懲治手法……都兩兩互為鏡像,左右對稱。

只是相比起來,海峽那邊還是要溫和節制得多,有著更大的彈性。這也是後來臺灣走上一條新路的條件之一……同時我也發現了,那個看起來與我們已經毫無瓜葛、且孤懸海外的小島,對於大陸來說,同樣也具有重大的意義。他們在前進路上的每一步,都成為我們的樣本與參照。

我想,如果沒有 1987 年臺灣的解嚴開禁,我們會認為這樣的日子將天長地久遙遙無期。如果沒有後來的大選,我們會認為這個民族──包括台海兩岸,永遠不配享用這薄薄的一張選票。

同樣,臺灣也不能把大陸的一系列社會政治災難──特別是文革,看成是隔岸觀火與己無關的一齣鬧劇。它代表著一種黑暗與暴力的價值觀,考驗著我們的心靈與精神。

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不自由,便是這世界的不自由;文革的瘋狂,也是這個世界的瘋狂

當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不自由,便是這世界的不自由。當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在受難,便是這個世界的受難。一粒小小的病毒,它的存在,意味著整個世界可能被感染。同樣,文革的瘋狂,也是這個世界的瘋狂。

今天,看龍應台的《野火集》,裡面敘述的臺灣三十年前的社會景象,就像今天的一個縮略版的大陸風情畫:吏治腐敗,世風頹喪,環境污染,法治不張……但是短短三十年之後,臺灣的今天怎麼樣,臺灣人民看得見,越來越多的大陸人民也看得見了。這一點,多少可以讓我們保持謹慎的樂觀。

中國是一個體量巨大的國家,也是一個生命力頑強的民族,它和世界文明隔離得太久太遠,它的進步和回歸,不但是中華民族之福,也是世界之福。讓我們一起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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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閱讀或審美經歷,儘管零散、弱小,卻是心中不滅的光,讓自由思考生長──專訪《迷冬》作者胡雲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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