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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詩萍

回不去了。
我在一歲的獨照裡,
看到爸媽的眼神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當然不能再回去以前的歲月。不能再回去以前的以前,像超人一般,回到一切尚未發生之前的原初狀態,重新扭轉自己的命運。但如果能回去,我多想回到最初的源頭,看看我的爸媽是如何邁出他們堅毅的那一步。

我有一張應該是一歲前後的獨照吧。

照相館裡拍的。

說應該是一歲,因為,那時候,拍照可不是容易的事,若非特別的日子,一家人很難進照相館拍照的。

我一歲了。老爸風雨飄搖的日子,有我一歲當見證。老媽堅定與娘家決絕的意志,有我一歲給她的安慰。

我當然不可能記得我的一歲,但感謝我一歲的照片,傳達了一些那年代的訊息。

我留了一頭瀏海向前的長髮。這髮型,一直維持到我小學時期,尤其是我轉到以本省小孩為主的小學後,男生大多理平頭,我卻仍然一頭長髮。老媽堅持的髮型,她理當有她的美學觀吧。不過留這髮型,打起架來,我吃虧很多,常常是打著打著,致命傷就是頭髮被對手揪住,被拖著死命的挨打!

一歲的我,兩手握著糕點,眼睛望著前方,眼神看似很萌,其實是我爸媽在前面不斷的喊叫,試圖吸引我的注意力,聽說我始終不肯獨自坐下,直到手中握有糕點。我穿著毛衣,連身的褲裝,一看就知道氣候還是冬季不遠。沒錯,我一歲時,人還在金門。生日前後,三月金門,氣溫猶屬不穩定的初春。

我坐在籐椅上。很多那年代出生的人,不論男女,都有坐在籐椅上,拍照擺姿勢的共同過往吧!雖然我們不會記得。可是那個時代的印記,會記住這籐椅的年代!

籐椅,是那年代最貼切的時代詮釋吧!

一切從簡,為了反攻。

導演侯孝賢的《童年往事》裡,外省族群添購傢俱,都以籐製為優先考慮,理由就是隨時準備反攻大陸了,一旦反攻號角響起,一切皆可拋,籐製傢俱隨時可以置之度外,沒有那麼重的難以割捨。

金門是戰地,是當時的前線。更有理由處處是籐椅,處處是一切從簡為反攻的訊息吧。

我一歲了。躲過了八二三砲戰。我爸媽也躲過了八二三砲戰。我安度一歲生日時,爸媽決定要為我留下一張照片。不只是因為我人生的第一個生日吧,應該也是他們夫妻兩人慶祝我們全家在不確定的年代,有了可以確定的一個起步,於是,拍照,做見證!

老爸心中不免欣慰。他有了兒子,他為這兒子,在躲砲擊時,連人帶嬰兒的,摔進防空壕,在額眉處留下一道疤痕,嬰兒很安全。很多年後,我還能在他老邁的臉上,找到這道歷史的傷疤。他不過是一名低階的軍人,在抗戰末期從軍,在國共內戰中被迫跟著部隊東奔西跑。他終其一生,沒有被寫在任何一場值得被誇耀的戰役史裡,但在八二三砲戰裡,他為他的兒子留下了呵護備至的勳章,在他英挺的額眉上。他值得的。他後來又有了二子一女。多年後,一家六口,拍了第一張全家福。

我一歲了。我老媽一定很感動。一位客家女孩,二十歲不到,當了新手媽媽,但很抱歉,貧困的生活,緊迫的時代,保守的價值,恐懼的猜忌,在在壓迫她必須很快的,從青春愚騃的少女,蛻變成吃苦耐勞的母親,蛻變成百折不摧的家庭主婦。但她一定很開心,她的兒子一歲了。是她勇敢選擇愛情、選擇婚姻的第一粒結晶。她不怕吃苦,她又生了兩男一女。很久以後,有了媳婦,有了女婿。

我想回去那年歲。

風雨搖晃在島上每個人的心底。人們聆聽著砲聲,聆聽著口耳相傳的流言蜚語,聆聽著自己內心深處流盪的恐懼。然而,他們仍是每個具體的,活生生的七情與六欲啊!他們仍有活下去,且繼續繁衍的欲望與企圖。

我想回去那年歲。

我的一歲照片裡,照片框框之外,看不到的畫面裡,我爸爸,我媽媽,站立於一旁,不斷對我手舞足蹈,要我對著鏡頭,安靜幾秒鐘,因而能入鏡,能留下亂世夫妻所能擁有的一瞬間的平靜與幸福。只要我肯安靜幾秒鐘。

我想回去那年歲。

不管那時有多苦,有多蕭瑟!因為我在我的眼眸裡,並沒有看到恐懼,沒有看到飢餓,沒有看到時代氛圍的緊張帶給我的憂慮與不安。

這必定是我那貧賤夫妻的爸媽,極盡一切之努力,想讓他們的長子,擺脫於這樣的外在壓力。

很多年後,我的朋友,長年關切棄嬰福祉的朋友,告訴我:即便嬰兒亦能感知自己置身環境的是否安全與溫暖。棄嬰或受虐兒,永遠會以他們驚惶的眼神,或哀鳴的哭聲,傳達出焦躁與不安。

那一定不是我一歲的眼神。雖然貧窮,雖然困乏,雖然風聲鶴唳,但我有貧賤爸媽最完整的愛!

爸媽當時當然沒有能力,再多給我一些什麼。可是,他們已經盡其所能的,讓我免於飢貧,免於棄養,免於失學,免於喪失自信。

甚至,他們還努力的,在日後我逐步成長的生活裡,讓我有選擇做自己的空間。這,對久經憂患的夫妻來說,是多麼的不容易啊!

他們或許想的是:既然躲過了戰火,既然違逆了親人,既然抗衡了貧賤,既然熬過了艱辛,既然老天還賜給了他們一個兒子,他們還有什麼好奢求的呢?

他們打一開始,就決心讓他自己去飛吧!只要,他沒有變流氓,變太保。

我在我一歲的眼裡,看到了我爸媽的眼神。他們堅毅的看向未來,而未來,他們將還有三個孩子,陸續出世。而未來的未來,他們將還有三個孫子,承歡膝下,過年時排成一列,領他們手中分發的紅包。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看到我一歲時的照片,坐在籐椅上望著前方。前方有我的爸媽。

回不去了。
我自己的婚姻能走那麼久,
那麼長嗎?

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不免會因為爸媽的婚姻,而推想:我自己的婚姻能走那麼久?那麼無怨無悔的在一條平淡甚且有些乏味的軌道上,走那麼許久嗎?

我不過才在我的婚姻,我的家庭生活裡走了我爸媽的五分之一而已呢!

我點了一杯熱拿鐵。年輕的工讀生很熟練的把咖啡裝在保溫杯裡,還笑著祝我一天愉快。

我拿著杯子,走出店門,手機響了。老媽打來的。剛剛進咖啡店前,打給她沒接。

「我們已經到啦!」老媽那頭嗓門挺大的。

「這麼快啊!」

「是啊,我們六點多就上車啦。剛剛到,帶你爸去上廁所,沒接到你電話。沒有事啦,你放心。」老媽精神不錯。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口,啜飲一口咖啡,濃濃郁郁。今天天氣晴朗,南投山區應該涼爽宜人吧。

老媽幾天前來台北看病,就提過要帶爸去參加她的小學同學辦的旅遊,兩天一夜,南投日月潭之旅。

「老爸可以嗎?」我有點擔心。

「沒問題啦。出來有人輪流陪他聊天,他反而高興。」老媽很篤定。

「那吃東西呢?他很麻煩的,這不吃那不吃的,怎麼辦?」我還是擔心。

「我幫他煮了鹹稀飯,保溫瓶裝著,第一天午餐沒問題。晚上請餐廳幫他煮一碗麵,煮爛一點就可以了。第二天早餐飯店有麥片牛奶。中午我還是請餐廳煮麵。」老媽一口氣講完她的安排。

其實,我們孩子是希望老媽她多出去走走的。她跟老爸不一樣,她愛交朋友,喜歡熱鬧,老爸健康沒有惡化以前,老媽是很活躍的,參加土風舞、民族舞的社區活動,每隔幾個月不是跟街上的朋友湊一團出遊,便是跟村子裡以前的姊妹淘一塊婆婆媽媽旅遊團。日子是過得比較緊湊的。她多半會拉著老爸一起。生性較孤僻的老爸,就這樣一搭一唱的,竟也去了國內國外不少地方!只是,他吃東西的偏好始終沒變太多。久了,旅行出遊的麻煩與摩擦,自然難免。這兩年,他健康更不好,情緒變化大,老媽乾脆也就一動不如一靜了。

這次,老媽說她憋太久了。而且,發起人又是她感情很好的小學同學,去的不是老同學就是街上的老朋友,她既不好意思推辭,又實在想透透氣,我們做孩子的,很清楚她平日的壓力。那天我塞了一筆錢給她,說去玩時買買伴手禮可用。她嘴裡嚷著幹嘛又拿錢給她,錢卻很快的塞進皮包裡。這就是我老媽。

老爸生性拘謹,小心翼翼,明天的麻煩,他幾天前就會反覆再三的沉吟了。老媽總說他自尋煩惱。老媽呢,活潑開朗,凡事看開,明天有麻煩,會先睡一覺再說。老爸總嘮叨她腦袋少根筋。

他們兩人老了以後,雖然都磨得差不多精疲力盡了。但偶爾還是會相互槓來槓去。我們做孩子的,以前插不了口,長大後,反而成為評審團,在兩大之間,扮演平衡桿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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