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俊傑

小時候,睡覺的房間是通鋪,家裡小孩在那一片木板床上,各自有各自習慣的位置。那房間一開門會聞到老舊木材的氣味,迎面是一個小空間走道,左邊牆上開了一扇大窗,走沒幾步就是一道鎖死的門,門前堆放了一些印象中很少移動過的雜物,其餘就是大約比一般成人的膝蓋再高一點的高度用木板堆排而成的大通鋪。這通鋪只有在靠近走道一邊有一矮木拉門,其餘三邊都貼著牆。

有時候一個人跑進房裡,趴在床上打開拉門兩手扳著床沿倒頭窺探,也許是角度的關係,卻見從窗外透射的光線在拉門邊緣徘徊,甚至還不及當時小孩的我手臂能搆到的深處,當時只是覺得那團蟄伏床底下的幽黯令人恐懼。印象中裡面置放的有積滿灰塵的罈甕,浸著各式中藥的琥珀色酒瓶,一些無以名狀的雜物與大小盒子,似乎還有一只大小似乎是行李箱。這幾樣其實也是後來靠著當時微弱光線所留下的稀薄記憶所辨認出來的,只有這些是被光拉住的,更多的早已被那更深的彷彿有引力的黑暗噬空。

有幾次那底下的拉門沒有關上,一打開房門隨即就被床下雜物的反光嚇到,像是有什麼在黑暗裡盯著,或是一些破碎的聲響(即便有時候發自於窗外或是房間上方的木板夾層)都會很在意。在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便會不由自主想著床底下,被區隔的空間裡充盈著的黑暗,正像雲霧一般具體而且柔軟的浮動著。那時候房間裡沒有桌子,就是簡單的大抽屜衣櫥,還有舊的木雕花化妝台併放在通鋪上一邊,房門進來右邊牆上有一凹置在牆上的小櫥櫃。那壁櫃上放滿了各種男孩會有的玩具,合體機器人、金屬小汽車、各式模型,常常睡覺時我會拿個一兩樣放在枕頭邊。

記得那時我們比較大了。有一次,連續好幾天房裡都散著一股黏膩的異味,剛開始很輕微,以為是附近的田地在施肥的氣味從窗戶外飄進來,但走到外頭又完全沒有聞到任何相似的氣味。那股味道似乎賴上了,本來只是像一顆顆飄浮的氣球任意的在房裡飄著,只要避開或繞過就好了,可是到了後來,那氣球彷彿被戳破了,包裹在裡面的什麼在不知不覺中噴散四濺,整個房間都覆上一層酸腐氣味,就好像東西放久了自然發出的味道。終於那股味道已經成為一種充斥著整個空間的不安氛圍,讓人無法再假裝可以繼續忽視。我們翻箱倒櫃的找,主要是懷疑床底下有死老鼠或是屋簷上的腐爛蝙蝠,記得當時幾個孩子,或蹲在地上或趴在床沿,一齊拿了手電筒往床板下照,那整片通鋪下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些像煙縷一般的灰塵蛛絲。以前小時候快速一眼撇過的記憶,除了那個依舊積滿塵灰的罈甕,其他的都不見了,手電筒的光柱不斷的揮動割裂記憶中的那團深沉幽黯,甚至有幾道光從床鋪的木板隙縫間冒了出來,在牆上刻畫光點。

後來,我們終於在床上的舊木雕花化妝台上找到那隻麻雀,牠卡在鏤空的雕花木紋之間,應該是飛進屋裡時一頭撞上給卡住了,就這樣混在雜物中,在我們的眼皮下挨藏了好段時日。那麻雀除了些許脫落的羽毛之外,外觀沒有什麼壞毀的跡象,也許那時還小,對於死亡沒有太多聯想,要有也是擔心那困滯了許多日的身體,會長出什麼奇怪的東西。最後還是找了張報紙,隔著報紙幫那隻麻雀脫出木格空隙,才發現原本應該是(飛衝得太快)被困陷緊錮的身體,幾乎是一碰就掉出來了。也許是因為死亡,因為好一陣子的乾燥悶熱天氣,使得它的身體縮水了,才能不費事的把它從木紋格縫中移出(死亡帶來的黏稠感,不在於無法碰觸,而是害怕碰了之後會有部分殘留在手上)。出乎意料的,它整個軀體非常的輕,有點像是那種會用細鐵絲線綁在花盆或盆栽枝葉上,那種保麗龍製成的鳥外形的裝飾品,只是有點髒汙,羽毛凌亂了些,看起來反而更像個假貨。

有些什麼不見了,但當時他們對這件事毫無所覺,只慶幸著終於把它移走了。而氣味又花了幾天才完全散逸,從此之後,一直到後來房子整修,整間房間的木板通鋪被打掉(當那些木板撬掀開來,反像屋裡被挖了大坑)之前,老是覺得那排靠牆的櫥櫃裡的某處,睡著一團濃稠柔軟的黑暗。

本文介紹:
世界早被靜悄悄換掉了》。本書作者/蔡俊傑;出版社/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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