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惠貞

「柏林圍牆 1961-1989」,這段記述,我不是在紀念碑或明信片上看到,而是由朋友帶著在街上漫步時,不時發現它在我的腳下低調而明確地標記著。然後是由一根根金屬管豎立的象徵性圍牆,如果不知道它的代表意義,單純看待,它就是城市裡一件美麗的裝置藝術。還有浩劫紀念碑,可能有人不喜歡它佔地過廣的設計,但我初次進入那大大小小的石柱群中時,時而高聳時而低矮、時而廣濶時而狹窄、地勢也非全面平坦的空間設計,確實讓我感受到寧靜、悲傷、壓迫感等種種情緒。不需要文字描述,沒有影片說明,單純的石塊量體,竟能激發這麼巨大的回應,讓我對建築設計,有了新的敬意。

對於沈重的歷史記憶,柏林人並不選擇遮掩,但也不在市中心豎立一個巨大的紀念碑了事,它在生活中,用各種不喧囂的方式,提醒著人們,歷史從未在灰燼中沈睡。

這是柏林給我上的第一堂課。然後朋友帶我到幾個有深厚設計實力的地方,奇妙的是,這些空間、店鋪都沒有明顯的招牌,也沒有任何華麗的「設計」。所有我們認為要大聲疾呼、要宣傳、要競爭、深怕不為人知的理所當然,在這裡都得不到驗證。可你隨手拾起的一本雜誌,眼光隨處瀏覽的牆上海報,斑駁二手家具上陳列的商品,都叫人無法移開目光。

當晚回朋友家路上,看到一棵粗壯的枯樹幹身上開了好幾扇「窗」,裡面竟躺著書本!原來這是一個供民眾自由交換書籍的公共「書櫃」。太有創意的設計了,但我更驚豔的是,這明白宣示著城市中的人們重視的是什麼。

然後朋友告訴我,柏林人習慣去二手市集找東西,也會彼此交換家裡不再需要的家具、物品。對於需求,「買新的」這個念頭,可能並不那麼立即出現在腦海中。用好的(「好」不一定指貴或便宜、有名或無名,而是在設計、使用、美感上都符合一定標準的好東西)、用很久,是許多人(也許是大部分人)生活的共識。

既然是共識,就沒有必要大聲疾呼。我看到的這座城市,許多設計的因子都已內化在日常之中,長在文化的土壤裡,又因為曾經崩毀,思索粹練出更精湛的能力。對,能力。我想起經典設計大師伊姆斯夫婦之孫伊姆斯.狄米崔歐斯來台受訪時說過的話,他說,「設計不是專業技能,而是生活技能。」

然而由我來談柏林,還是過於一廂情願了,畢竟我只去過柏林一次(雖然這一次的記憶如此之深)。關於柏林種種,旅居柏林多年、身為數間知名歐洲舊貨店鋪老闆的簡銘甫為本期所撰寫的文章,更值得一讀。銘甫在文章中寫道,「任何想把柏林變成『政治正確』的想法,下場都不會太好。這裡房價緩步上揚沒錯,但是不太有人炒房;這裡城市很大,但不是每個人都想買車⋯⋯柏林至今連一個像樣的國際機場都沒蓋起來,彷彿這件事急不來;反倒是要接納大批難民的這種人道救援行動,柏林人表現得比誰都還急。門可羅雀的大型商場,讓櫃員傻站一整天,望穿秋水;但是小街區裡,雨後春筍般開起的各式小店,客人反而絡繹不絕。」

這真是一座很有個性的城市。怎能令人不對它好奇?

也許如本期與我們對談獨立書店的侯季然導演所說,或許我們並不需要一間理想的書店,有各式各樣獨立書店,發出不一樣的聲音,引我們從慣走的大道上離開,去看看旁支的小巷中有什麼樣的風景,才是更重要的事。同樣,或許也不存在一座理想的城市,而只是,在不同性格的城市中,我們能看到不一樣的文化,教導我們生活可以是如何,人性又有何輝光。

到柏林的第一天,我在美麗的中央車站商店排隊買飲料,一個年約八、九歲的小男孩排在我前頭,他一轉身看到我,隨即在臉上漾出燦然的笑,很紳士地用手一比,示意讓我先。

我想我對柏林的喜愛,大概是從那一刻開始。

※ 本文摘錄自《Shopping Design 06月號2016 第91期》〈Forward〉,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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