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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詹姆斯.卡羅

蕾秋覺得自己開心得像是剛確定生平第一次約會,簡直興奮莫名。但她不再是十幾歲的少女了,激動的情緒被心中那一絲不安澆了冷水。她很清楚失望是怎麼回事,知道現實通常和夢想背道而馳,明白不要老是期待過高。她了解心碎的痛苦。那件紅色洋裝穿在她身上真是穠纖合度,這讓她感覺很棒。她一直聞到自己最愛的香水所飄散過來的淡淡香氣,這也讓她感覺很好。

他們相約碰面的那家酒吧很大,但是沒有特色可言。沿著吧檯有一排木頭高腳椅,正中央的空間散布著木頭桌椅,外圍則擺放舒服的真皮沙發和咖啡桌。蕾秋掃視這裡的客人。沒花她太多時間。可輕鬆容納兩、三百人的地方,現在只坐了二十幾個客人。他們各自坐得很分散,大致上三、四個人一桌。落單的酒客只有兩位。蕾秋以很快的速度打量每個人。特斯拉大概三十多歲,留著一頭棕色短髮。他說他會穿一件黑色羊毛長風衣。唯一靠近她的人,是個坐在吧檯高腳椅的男士。他穿的大衣型式吻合,可是年紀太大,至少大她二十歲。

蕾秋點了一杯檸檬汽水。她打算只喝汽水,直到他們結束客套寒暄的初步階段,她才會交替喝不同的飲料,比方說檸檬汽水和酒輪流喝。她想要給對方良好的印象,要達到這個目標,她就必須讓頭腦保持清楚。如果今晚發展順利的話,特斯拉可能還會想再跟她碰面。她真心希望這會是個好的開始。一個新的開始,展開生命中新的一頁。

她喝了一小口飲料,接著查看手錶。早到了十分鐘。蕾秋找了一張可以清楚看見門口的桌子,坐在真皮沙發上等候。這位子隱蔽在後頭,坐起來舒服又隱密。

八點鐘到了,然後時間繼續往前走。八點二十。到了八點半的時候,她開始感到焦慮不安。她走向吧檯,點了一杯紅酒。九點鐘到了又過去。一杯酒變成了兩杯。蕾秋瞄了穿黑色風衣的老傢伙一眼。會是他嗎?難道特斯拉謊報年齡?那個老人根本沒在注意她,甚至沒意識到她的存在,整個人只煩惱著吧檯上的東西,亦即放在自己面前的那杯酒。

蕾秋又看了一次手錶,也檢查了自己的手機。搞不好特斯拉因為工作關係脫不了身,也許被暴風雪困住,或是捲入一場意外事故,如今人在加護病房,身上連接著維持生命的儀器。

到了九點十五分,搬出任何藉口都沒用了,蕾秋覺得自己好傻,還滿肚子火。這麼久以來的第一次約會,可是她被放鴿子了。她拿出手機,再度查看有沒有訊息。沒有簡訊,也沒有未接來電。沒什麼好期待了。她還以為特斯拉這個人與眾不同,結果並非如此。事到臨頭他退縮了,甚至連捎個訊息通知她一聲都沒有。

蕾秋想再點一杯酒,甚至考慮乾脆點一瓶算了,可是這麼做無濟於事,頂多只會讓事情雪上加霜。明天一早她會帶著宿醉醒來,然後一切照舊。她的人生仍然是慘兮兮地一團亂,而傑米依舊是她這輩子所犯下的最大錯誤。

她把酒一飲而盡,穿上大衣,抓起袋子,走出門口。人行道上還是一片雪白,但是這個世界已經失去那種魔幻浪漫的光輝,現在看來只不過是悽涼蕭瑟的景象。雪停了,可是風還在吹,拍打著她的臉,刺痛了她的皮膚。

冷氣流直接灌在蕾秋身上,兩杯酒突然像有四杯的後勁。她的腦袋變得迷迷糊糊,身體感覺輕飄飄的。她突然覺得自己好笨。真的笨死了,居然笨到相信會有好事發生在她身上。她只想趕快把今晚的事情通通忘掉。

蕾秋往右邊一瞄,再瞥了左邊一眼。沒看到特斯拉的人影,事實上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她往右邊一轉,快步朝地鐵站前進。她現在只想回家,蜷縮在舒適又溫暖的床上。有人從背後大聲叫她,那人的聲音因為這場雪而顯得含糊不清,不過在寂靜之中依然響亮。蕾秋一轉身,看見有個男人站在三十呎外,手放在臀部,像是跑了好一陣子,現在正試著喘口氣,讓自己休息一下。

她第一眼先看到風衣。黑色,長及膝部。光線太暗了,無法分辨他頭髮的顏色,不過蕾秋覺得應該是棕髮。但願如此。那個男人開始朝她的方向走來,他們之間剩下十五呎的距離時,蕾秋看見他面帶微笑。再拉近五呎,她發現那個笑容很討人喜歡。風采迷人、從容不迫、和藹親切,你想要什麼,在那個笑容裡都找得到。他往她面前一站,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這麼走運。他帥得可以去當演員。他在大銀幕上看起來會帥呆了。

「很抱歉我遲到了,」他說。「工作忙翻了,更慘的是,還弄丟了手機。我沒辦法跟你聯絡,無法告訴你我會晚點到。真高興我可以及時追上你。」

他的口音文雅有教養,聲音低沉有魅力。皮手套、黑色羊毛圍巾、高級鞋子。棕色眼眸。

「好吧,」蕾秋說。

「不對,不是這樣的。一點都不好。你一定以為我放你鴿子。」

蕾秋笑了。「我心裡是有閃過這個念頭。」

「我必須為這件事補償你。你有去過『長春藤』用餐嗎?」

「這家店不是得在六個月之前先預約嗎?」

「我認識那家店的員工,而且我猜這種天氣,很可能會有人取消預約。聽我說,我的車就停在路口。讓我請你吃頓晚餐。至少讓我做點補償。」

「好吧。不過,我得先問你一件事。」

「問吧。」

「你叫什麼名字?你的本名是什麼?」

再度展露了微笑。和先前那個笑容一樣真誠而迷人。

「亞當。」

「嗯,亞當,我是蕾秋,很高興終於跟你見面了。」

蕾秋伸出手來,他們互相握住對方的手。他握手的力道堅定卻溫柔,肌膚接觸時,他的手突然放出小小的火花,直通她的神經系統。

亞當的保時捷停在附近的小巷子。他看見違規停車罰單夾在擋風玻璃上時,立刻皺起眉頭。他扯下罰單,塞進自己風衣的口袋。

「倒楣的一天,」他搖著頭說。

他拉開車門,讓蕾秋慢慢進入乘客座。她覺得自己世故而優雅,就像某部黑白片裡的奧黛麗.赫本。傑米從來不曾幫她開過車門。亞當輕輕關上,把她鎖在車內,空氣中有皮革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潤膚液香味。蕾秋對自己咧嘴一笑。長得好看,又很有幽默感。連得兩分。

亞當爬進駕駛座,關上他那邊的車門。蕾秋幾乎沒看到他的手在動,四周模糊一片。她感覺到大腿被刺了一下,於是一言不發地看著自己的腿,看著亞當。她看見注射筒,看到他的表情由魅力十足轉為恐怖猙獰。她抓住車門把手,但怎麼拉扯都徒勞無功。她伸手要去摁解開車鎖的按鈕,卻發現按鈕已被拆除。她覺得四肢彷彿被灌了鉛,自己的手臂根本動彈不得,身上像是有一噸的重量往下壓,壓得她深陷於座椅之中。她的內心在大聲尖叫,嘴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嗨,五號,你好,」亞當低聲說。

※ 本文摘自《破碎的洋娃娃》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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