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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達倫.布朗

一位自稱催眠師的人,有辦法讓成年男子忘情跳舞,或在舞台上模仿貓王表演,我們稱這些受試者為「被催眠的人」。邪教成員做出損害自己利益的事,最嚴重的程度甚至到了自殺的地步,也可以說這些成員「被催眠了」。矛盾的是,有人告訴我們「催眠無法逼迫人類做出有違自己意志的事」,我們卻用同樣的話術去說服其他人進入幻覺狀態,或在沒有施打麻醉劑的情況下進行手術。

你可能認為那些在我的表演節目上行為怪異的自願參與者,是處於某種「催眠狀態」,我也的確常被新聞媒體稱為「催眠師」。

到底有沒有一種催眠術是真的,抑或只是用這個詞來做比喻?「聆聽令人放鬆的音樂」以及「被唆使犯罪」,怎麼會是同一件事?催眠一定要進入「出神狀態」嗎?如果某個人被引導至某種特殊的出神狀態並受到指示,清醒之後將在無意間做出某些事情,那麼趁這個人處於正常的清醒狀態時給予暗示,可以視為同樣的狀況嗎?

把催眠類比成魔術

關於「何謂催眠?」目前有兩大臨床學派之分。其中一派認為,催眠是一種「特殊的狀態」。這個學派最重要的論點是「被催眠的人能夠做出非催眠狀態的人所做不到的事。」如果能夠證明催眠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這個論點就毫無意義了。與「狀態說」學派相反的則是「非狀態說」學派。此派認為,不要把「出神狀態」或「催眠」當成某種特殊或特異的現象、或是特殊的精神狀態,那麼催眠術引發的各種神奇現象都能被一一分析解釋。

如果「狀態說」學派能夠證實被催眠的人確實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就可以推翻這一派的論點。媒體有時候會報導,催眠被這樣又那樣地「證實」,或是受試者戴上測試腦波的機器,發現大腦在出神狀態時這樣又那樣地運作,其實這些大多是「狀態說」學派的宣傳活動,這一派的內容比較符合媒體的喜好。儘管諸如此類的報導多少都會引發一時喧騰,近年來,世人反而開始以「非狀態說」的觀點來理解催眠。噢,可別忘了,「狀態說」學派有責任去證實自己的觀點,支持「非狀態說」的人可沒有提出反證的義務!

你或許會覺得,用催眠術以外的正常觀點來解釋與催眠有關的各種怪奇現象,是一件很弔詭的事。突然戒菸的人怎麼說?在舞台上荒腔走板的人怎麼說?為了娛樂大家而開心地狂吃洋蔥呢?甚至在手術過程中完全沒有痛覺的人又是怎麼回事?想要了解這些事情如何發生,首先必須忘掉「把任何特殊現象都歸類為催眠術」的想法。我個人偏好以戲法的觀點把這些例子當成「魔術」。

我們都知道魔術不是真的,說穿了就是某個蓄著山羊鬍子、充滿魅力又手法高明的藝人,極為專業地耍弄各種技巧奇招。他把撲克牌藏在手掌裡,用吹噓口吻和複製贗品混淆視聽,使用特製的箱子或祕密替身,乘機用左手小指的第三指節在撲克牌堆裡做記號,以便達到偷天換日的效果。使用的手法可以精采炫目、樸實無奇、甚至蠢笨搞笑,只要能做出效果就行。

我們用「魔術」一詞來形容最終的結果。融合所有的手法進行某種形式的演出,最終的效果就是「魔術」。這個詞一舉囊括了表演者使用的各種手法和技巧(「他在變魔術」),也讓觀眾找到詞彙來形容觀賞這場演出──表演內容從令人費解的手法乃至於移動超大型物體等包羅萬象的體驗(「這是魔術耶!」)。這個詞之所以這麼好用,因為我們都明白,如果把眼前發生的事詳細拆解開來,盡是些平凡無奇的元素,最重要的還是最終呈現的結果。

催眠的戲法

我認為催眠也是同樣的道理。催眠師使用某些方法、或受試者表現出某種行為,兩者相加所呈現出來的整體效果,就可以掛上「催眠」的招牌。不需要為實際發生的事情做出任何定義,便可大剌剌地宣稱「這是催眠。」魔術師為了製造想要的效果,偷偷地在表演情境之外使用「魔術」手法或詭計,觀眾壓根就不會聯想到這也是魔術的一部分(每個魔術師都幹過這檔事──故意讓觀眾分心,再巧妙地扒走個人物品)。

同樣地,催眠技巧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施行,讓人不禁想問:到底有沒有更適合的詞彙來形容這種情形?舉例來說,「暗示技巧」適用於看似正在進行「催眠」,卻未陷入失神狀態的情況。由於魔術師和觀眾之間有非常明顯的互動,因此魔術的辨識度較高,也很容易被定義;同理,只要有一個人或某個機構(有時是事先錄製的聲音)扮演催眠師,另一個人扮演受試者,就是公認的催眠術了。

那麼,實際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就像戲法嚴格說來不是「魔術」,催眠師與受試者之間的互動,嚴格說來也不是「催眠」,到底是什麼呢?這個問題,從我第一次對同學們施以放鬆技巧以來,就不斷縈繞在我心頭。無論這是什麼,都與我自行發展的任何特殊能力沒什麼關聯,反而是受試者本身的期待起了明顯的作用,但是,又該如何解釋我一手造成的現象呢?我有辦法說服一些極度容易受到影響的朋友們相信我是隱形人,讓他們以為物品在房間裡漂浮而嚇個半死。可見受試者若沒有一定程度的期待,便無法達到這樣的效果。

想要分辨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可沒那麼簡單。回到「魔術」的比喻,請想像我們是一群外星人,試圖理解什麼是魔術體驗。(在某些粉絲過度興奮之前,我得先聲明,我不相信真的有外星人想要搞懂這些事情,畢竟光是假扮成世界各國的領袖就夠他們忙翻天了。)首先應該做什麼?我們可以觀賞一些魔術表演,但是,(一)可能對我們沒什麼幫助;(二)我們只能得知自己的個人體驗。我們可以訪問曾經目睹魔術戲法的人,來調查魔術到底是什麼東西。那些人信誓旦旦地說「那是魔術」「他對我施加某些魔術」,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宣稱「我被催眠了」「他催眠我」,以此類推。

然而,這樣會產生一些問題。首先,每個人對戲法的反應可能非常兩極。有些人相信那是真的魔術,有些人雖然不相信那是所謂真的「魔術」,卻相信魔術師運用了某些高超的心理學原理,甚至靈異手法。有些人被耍得眼花撩亂一頭霧水;有些人看穿了手法機關,但認為直接說破會顯得非常失禮。通常一般人很樂意把它「當成」魔術來配合,也樂得用「魔術」一詞來形容觀賞體驗。這些人並不想用一句話「我不覺得這個戲法是真的」來惹毛魔術師,這樣實在太掃興了。調查魔術的真相是件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視而不見的暗示效應

討論催眠也會遇到類似的困境,想要理解受試者的體驗內容實在不容易。在舞台上,催眠師常見的壓軸戲碼是讓自己成為隱形人(前文提到我曾對朋友這麼做),然後操弄人偶,引發受試者的激烈反應。受試者被指示對確實存在的事物視而不見,稱為「負性幻覺(negative hallucination)」,反之亦然。受試者的視線顯然沒有真的穿透在場的人和物品,而是受試者本來就知道「隱形人」的背後有什麼東西,進而產生這些東西的幻覺來填補想像出來的隱形輪廓。通常這些無傷大雅的樂趣,能夠為一場有趣又機靈的演出畫下精采的句點。想想看,讓一位端莊淑女把按摩棒當作帥氣演員布萊德.彼特深情狂吻,該有多好玩哪!

我也常把隱形暗示當作壓軸大戲。我通常在表演結束之後與觀眾閒聊剛才的演出內容,每次都會詢問受試者們原本期待看到什麼。假設總共有十位受試者接受暗示,大概會出現以下的分類──有兩個人一清二楚地看到我,顯然和其他人有所區別;二到三個人對天發誓,人偶和椅子自己動了起來,雖然他們看不到我,但懷疑我用了什麼方法遙控這場混亂;剩下的五或六個人,往往知道是我在移動物品,但他們的心裡似乎有某種力量試圖抹去我的身影,讓他們只能把我當成隱形人。

真是太有趣了!知道我在現場卻無視我的人與宣稱真的看不見我的人,本質上有什麼區別?前者似乎認為「一定得遵守達倫的指示」,否則下半身就會感到陣陣壓力。這種「服從性」的解釋非常重要。這不是有意識的「作假」行為,也不是導致真正出神的特別狀態。這樣完全看不見我的狀態,堪稱名副其實的負性幻覺。我們又怎麼知道,後者看不見我呢?只憑著他們的片面說詞嗎?儘管他們有很多「坦白」的機會,他們的回答明顯透露出更多的服從性。假設你卯足全力參加一場「體驗催眠師變成隱形人」的想像力大賽,事後催眠師問你獲得什麼體驗,大致會出現以下這些回應:

受試者認為,坦承自己無法體驗到原本預期的結果是一件很丟臉的事,因此堅稱催眠的效果是真的。

如同容易被暗示的人那樣,受試者習慣說服自己接受日常生活中的各種現象,因此也說服自己相信整場演出都是真的。受試者認為,自己沒來由地在台上被嚇個半死。

受試者熱切地參加催眠體驗活動,非常享受成為舞台巨星的感覺。現在終於有機會從眾人當中脫穎而出,因為他是台上最成功的受試者──他確實體驗到了催眠,反觀其他大多數人都失敗了。

配合演出了被催眠

現在,讓我們來談談「服從性」,也可以說是「不太誠實的證詞」。這樣看來,受試者似乎都在作假。事實上,受試者的反應遠遠不止這些,還有各式各樣可能出現的體驗過程,來說明受試者在舞台上(或在實驗室裡)的行為。有些體驗可能只是單純地作假,有些則沒那麼簡單:

第一種例子是,受試者假裝被催眠,而且是催眠師鼓勵他們作假的。許多商業演出或夜總會表演的場合,催眠師一心只想製造娛樂效果。為了不讓表演冷場,專業的催眠師乾脆在參與者耳邊悄聲指示:「你就配合演出吧!」英國催眠師保羅.麥肯納曾經分享一則(希望是)真實的故事:一位知名催眠師某天晚上演出時,遇到極為難搞的受試者。為了挽救演出效果,催眠師關掉麥克風,對著台上性格最開朗外向的傢伙低聲說道:「拜託你配合演出,結束之後我會付你五十英鎊。」這位受試者決定看在現金的份上裝出被催眠的樣子,搖身一變成為台上最誇張的小丑,接受催眠師的各種指示,馬上炒熱全場氣氛。表演接近尾聲,催眠師請他回座,他剛在朋友身邊坐下,催眠師就假裝二度催眠他。催眠師的手指彈了一聲脆響,這個應聲蟲立刻盡責地假裝睡著。「等你醒來後,」催眠師透過麥克風清楚地宣布,「你將深信我欠你五十英鎊。你的朋友越是勸你沒有這回事,你就越火大,越是堅持我真的欠你錢。現在你可以醒來囉……」我愛死這則故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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