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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丹鳳高中主任宋怡慧〈我不玩寶可夢! 帶著5本書 寫下城市最美驚嘆號〉(下稱「五本書」)一文描寫一段對話:作者開導學生了解真實世界的價值。此文在網路上發表後受到猛烈批評。這篇文章為什麼不受大家歡迎?除了直接冒犯《Pokemon Go》(PG)的玩家之外,我想,另外一個因素,或許是文章裡設定的假想對手太弱了。

你幹掉多強的人,你就有多強

念研究所的時候,大家時常放在心上的目標之一,是寫篇文章加入當代哲學期刊上的筆戰討論串。這件事情聽起來很簡單,不外乎就是:

  1. 找到別人在論文裡犯的錯。
  2. 指出來。
  3. 投稿。

而事實上也不難,用最嚴格的眼光檢視,要找到推論或說明上的瑕疵,或指出對方沒有替某個隱藏前提舉證,總是可以做到。

然而當我真的揪出一些問題,寫成期末報告,即使認可我的批評,老師們也不見得讚賞。在這種情況下,有時會遇到這樣的評語:「你的觀察和推論看起來沒有什麼問題,但是這個點不值得打」。這背後的想法大概可以翻譯成:你打倒的敵人有多強,就可以證明你有多強,如果你挑出來打的只是一些小錯誤,那麼……

當然,好的論辯不是逞一時之快,以贏為目的。但不管是從溝通的角度,還是學術進展的角度來看,「搞定更強的論點」幾乎都比較有價值。以溝通來說,如果你揪出的錯誤充其量只是語病程度,對手大不了當下修正,而你則必須多進行一回合溝通。在學術上,擊敗越厲害的論點,通常也會引出越多重要的創見。

要批評社會,你的假想對手至少要有社會的程度

我相信這也是〈五本書〉一文引起不滿的原因之一。〈五本書〉想要指出:社會上許多人高估了PG的價值,並忽視更有價值的東西。要證成此結論,有很多種方法,例如:

  • 指出許多人尚未發現的PG的壞處。
  • 指出人們認為PG有價值(好玩也是一種價值),其實是受到矇騙或錯覺影響。
  • 指出雖然PG看起來很好玩,但長期看來並不如其他休閒選項,因為………
  • ……

總而言之,要證明別人正在做不值得做的事情,得要提出夠好的理由和夠清楚的說明。這些理由和說明要能說服「你試圖說服的人」,而不是「你為文章設定的超容易被說服的虛擬角色」。

有多容易被說服呢?下面是〈五本書〉裡的一些段落:

「為了Pokémon Go出走,不如想一想『走路』是否存在某些奧妙與樂趣?京都有哲學之道,海德堡有哲學家步道,台灣也有文學之道,當尼采寫出「腳趾頭都豎起來傾聽」的文句時,走路其實是和身心靈對話的初始。《走路,也是一種哲學》用25篇散文,訴說所有關於走路的藝術和定義。在Pokémon Go入侵的時代,老師還是想要你們用雙腳丈量土地與心的距離,感受母土與你之間的溫度,你才能真正走入思考的途徑。」我溫柔地說著。
「走路也有這麼多道理呀!寫書的人還真的有獨門獨到的專才呀!」孩子也為書寫下了一個重要的註腳。
「你們會不會覺得巴黎這個城市步調特別迷人,置身於斯,有種令人醺醉的感覺?」我輕聲地問著。
「聽到巴黎,就是時尚、品味、浪漫的代表。」孩子接續著說。

想像一下:你在辯論比賽擔任正一,上場前學姐跟你咬耳朵:「打點好了,他們會讓我們贏,贏很多」。即使是這樣,你會知道,對方辯友都不可能像上面的孩子那麼配合你。

〈五本書〉的說服對象,應該是「喜歡玩PG,並且沒有認知到作者認可的各種文化價值」的人,然而文章裡設定的反方並不是這樣的人,反而比較像是「在文化價值觀上跟作者差不多,但不知為何跑去玩PG」的人。這讓文章比較難產生跟社會對話的效果:這種角色的想法,恐怕很難代表PG玩家。此外,此設定也讓劇情看起來有點牽強。(我不是做文學的,但是我家人有在寫小說,所以我想我在這部分應該有一點血緣上的權威)[1]

「假想對手」該怎麼設定

我自己寫作時,也經常設定「假想對手」,即便用的不是對話體,例如我在〈幾種藐視Pokemon的修辭〉裡使用的:

有些人認為,虛擬之所以不好,是因為那注定最後是一場空。這種人可能會質疑:「你玩遊戲的時候覺得很好玩,但是玩完之後呢?你得到什麼?」

好的「假想對手」,能協助讀者了解你的想法,並且預先回應可能的反駁。然而,要做到這點,下列條件至少需要滿足一個:

  • 他的想法跟你衝突,並且能代表某些人的想法。
  • 他的想法跟你衝突,並且看起來還算合理。

當然,你自己至少也必須提供初步回應,例如:

若你是有才能的玩家,或許可以回應:「我把帳號賣掉╱幫別人練功╱開實況賺了八萬一」。若你是有品味和洞察力的玩家,或許可以回應「這個遊戲讓我更了解日本史╱能夠分辨二戰時所有重要的軍武╱學會深夜出遊時不要隨便脫隊」不過我相信,即使你就像我一樣,並沒有靠遊戲賺到錢,也沒有學會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大概也不會就此承認「對啦,我從遊戲裡面什麼都沒得到,當初玩遊戲完全是個錯誤的選擇」。就算什麼都沒留下,你喜歡的遊戲至少給你你喜歡的一段經驗(體驗),就此而言,去進行你喜歡的那些「比較不虛擬的活動」,也不見得會讓你得到更多。

然而,〈五本書〉使用的並不是上述技巧,在文章裡,學生角色的工作只有一種:附和老師。對作者來說,這些附和代表學生「聰慧體貼,悟性也高」,但這也代表他們不是好的假想對手,而是弄臣。當你設定的假想對手有如弄臣,自然會受到真正的對手鄙視。

不該塑造乖巧學生的形象

有些人(假想對手出沒注意)可能會認為,〈五本書〉的對象,本來就不是PG愛好者,而是文化背景與作者比較相近的家長或文教界人士,若是這樣,上述關於「假想對手」的評論,恐怕一開始就誤解了作者的意圖:〈五本書〉本來就不是為了說服一般而言的PG玩家而寫的。其實若真是這樣,反而讓我想到另外一件擔心的事。

〈五本書〉呈現的學生形象包含:乖巧、配合度高、對老師認可的文化抱有崇敬,在文章裡,作者也不吝於讚美和肯定這類形象的學生。然而,我認為國民教育的師長不該讓學生變成這樣

在民主社會裡,基於監督政府、包容多元價值等等政治責任,我們需要的應該是有批判能力、質疑心態,並且願意包容不同品味和嗜好,不會草率認為「某些生活方式不值得過」的人。就此看來,我並不同意〈五本書〉傳遞出來的那些對於好學生形象的期待,也不希望家長和其他老師因此強化「好學生就該是那樣」的刻板印象。

*感謝洪偉和蔡雅婷為本文初稿提供的諮詢建議。

NOTE

  1. 這句話是開玩笑的。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說到討論的方法,說到教育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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