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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前言

在上一篇文章〈 「霸凌」與其他惡行的差別〉裡面,我提出我對於霸凌的分析:並不是「針對同一對象的一連串侵犯行為」就叫做霸凌,霸凌是在「結構默許」的情況下展開的欺凌,並且通常被害人不但「言論無力」、「外援困難」,也「難以離開」結構所處的社群。

以上這四個條件,不但是霸凌的常見特徵,也是使得霸凌棘手的原因,因此我認為,要把某人的處境有意義地判斷為「被霸凌」,我們必須檢查,他的處境在多大的程度上符合這些條件。如果不這樣謹慎區別,我們可能會對欺凌現象下錯診斷。

在上一篇文章的結尾,我指出根據我對霸凌的分析,我們不該把楊又穎的處境判斷成霸凌。在這篇文章裡,我將說明上述分析怎麼運用在包括職場、臉書社團、炎亞綸、何戎等例子上。

案例探討:辦公室霸凌

在繼續討論網路霸凌之前,我想先討論一個比較相近的類比。你會發現,我對霸凌的分析雖然是以校園為主要案例,但它幾乎可以整套適用於職場霸凌。即便社會人士的各種能力高於國中生,但基於複雜的原因,也可能讓自己在職場落入被霸凌的處境。在長期的職場霸凌中,顯現的各種「症狀」也跟校園霸凌類似:

  • 結構默許:社群(同一個辦公室或小組的夥伴)成員選邊站,但是沒有人是能解除霸凌現象的英雄。這形成了特定結構,讓霸凌持續下去。
  • 言論無力:壞行為的受害者失去話語權,無法發聲改善自己的處境。
  • 外援困難:外人難以介入,或者受害人會擔心自己因為外人的介入而付出更大代價。
  • 難以離開:受害者難以離開社群:他當然「可以」辭職或移調,但可能必須付出重大代價。

我相信上面這些分析也再次顯現了我們為什麼要用「霸凌」這個詞來診斷某些發生在職場裡的欺負現象:因為比起「處長每次來巡視都會把手放在我背上,他開的玩笑『兩杯就可以把你灌醉呵呵』也讓我很不舒服」,補充了「霸凌」兩個字之後,內容就更多了:它除了說明受害人正面對一連串性騷擾,還指出這些性騷擾多少受到職場其它成員默許、受害人難以發聲改變情勢、難以離開,而且如果你要幫她的話「最好小心一點」……等等。這除了說明為什麼職場霸凌很糟,也為試圖改善這些情況的人指出必須處理的「障礙」。

臉書社團霸凌、班級 line 群組霸凌

所以,怎樣才構成網路霸凌?依循上述分析的四個條件(結構默許、言論無力、外援困難、難以離開),我們似乎可以很容易抓到比較典型的案例:

小花
「哥倫布手作坊」是個臉書社團,熱衷印地安風味糕點烘焙的成員們彼此大多在現實世界不相識,但會分享食譜、彼此鼓勵。然而,身為社團成員,全素食主義者小花並不快樂。小花在許多食譜底下提出怎樣可以把材料全部換成素食的建議,但這些建議往往被忽略,底下的人則繼續討論奶油和蛋的比例可以如何調整。被忽視的小花試著使用更溫和的說法強調動物權的重要,但只換來更強烈的回應和嘲笑。小花隨時準備好跟別人進行動物權的哲學辯論,但其他回文的成員並不打算辯護自己的食物選擇,只覺得她很煩。小花覺得很痛苦,但在這個社團之外,並沒有其他以印地安風味糕點為主題的臉書社團可以讓她加入。然而,在第 12 串關於「那個吃素的到底想怎樣啊?」的討論出現後,小花還是選擇退出社團。

小花的處境很大程度符合我列出來的條件:即便社群成員並不是每個都認為對小花惡言相向很 OK,但那些溫和派也沒有挺身而出緩頰。小花的言論在後期已經無人理會,雖然很捨不得退出,但似乎也很難找到其他人來調解她和社員之間的紛爭。在這種情況下,我可以同意小花被網路霸凌了。

不過,這種網路社團霸凌的嚴重性通常比不上國中班級,因為被霸凌的人通常並不是非得待在那個社團不可,而且老實說,要真的號召志同道合的人加入社團聲援筆戰,也不是辦不到的事情。上述比較告訴我們的是:我們可能很難找到在診斷書的各方面都能和校園霸凌完美類比的網路霸凌。不過,只要兩種事件有基本相似,而且這些相似可以被列出來,「霸凌」這個概念就有助於我們處理事情。例如,在小花的例子裡,我們可以很容易看到,就算小花真的很愛印地安糕點,但對她來說,退出社團的成本依然遠低於被霸凌的國中生轉學或轉班的成本。

第二個例子:

小明
班上有個 line 群組,幾乎全班都在裡面。這 line 群組本來是把白天的閒聊延續到補習之後的好點子,但是在小明得罪阿強之後,阿強聯合班上一半同學和小明絕交,並且開始在群組裡對小明冷嘲熱諷。小明不僅在學校找不到人說話,在群組發言也沒人敢理他。擔心被笑,小明不敢退出群組,只好把群組的通知取消掉。但他就連不小心看到群組的名稱,也會心裡一緊。

這算是網路霸凌嗎?好像有點奇怪,並且可以確定的是:對於要解決問題的人來說,把它分析成網路霸凌,不會比把它分析成「裝備了 line 群組的班級霸凌」更有幫助。

這凸顯的是在霸凌分析裡加入「社群」概念的好處。如果我們發現某人在網路上受到的欺負,其實是被某個在現實世界也存在的「社群」所支持,那我們應該把它視為現實世界的霸凌,在這種霸凌裡面,網路不是霸凌所需的情境,只是工具,類似於用來把同學的衣服拍髒的板擦,或者寫上髒話的紙飛機。

跟小花的處境相比,這個差異就更明確了:在小花的例子裡,如果我們把網路拿掉,那霸凌就不可能成立了;但是在小明的例子裡,就算班上同學沒有組成 line 群組,他還是一樣會被欺負。在這個情況下,line 群組的功能,是擴展欺負的範圍和時間,就像寫了髒話的紙飛機讓你可以在上課的時候捉弄坐在最前頭的同學一樣。

炎亞綸

楊又穎的事情之後,很多人跳出來說自己也被霸凌。炎亞綸應該不在這些人之列,但是他自從說了下雨引發地震的話之後,每當有地震消息穿出,都會再次被一堆留言調侃。

炎亞綸的遭遇算不算是被網路霸凌?首先,留言嘲弄炎亞綸的那一大群人,以及其他默許此行為的人,不太可能剛好跟炎亞綸同屬一個劃分起來有意義的現實世界社群。因此炎亞綸跟楊又穎不一樣,他的遭遇確實是發生在網路這個場合(或者說,臉書和 PTT 等社群平台),比起小明跟楊又穎,炎亞綸的處境跟小花更類似。不過,這並不代表炎亞綸受到的是典型的網路霸凌,因為他並不像小花一樣完全失去話語權。首先,即便是在現在,炎亞綸依然沒有落到完全無法回應指責的境地,再來,我相信如果他當初就誠意認錯,不但能在一定程度上舒緩被指責的強度,也能增加更多聲援者。在這種意義上,若炎亞綸的話語權會因為有更多留言嘲笑他而減損,這也是因為他沒有在第一時間秉持足夠誠意面對留言溝通。

在炎亞綸的例子裡,我認為對於部分的攻擊性留言者來說,與其把他們類比成校園霸凌裡欺負人的人,不如把他們理解成是在對炎亞綸的溝通方式表達不滿:這些人可能本來不認識炎亞綸,但是對於炎亞綸不認錯又硬凹,覺得很不爽,所以留言罵他。對於這類留言,最佳的應對方法,應該是拿出誠意來回應

最後,雖然炎亞綸看起來沒有失去話語權,但是海量的留言嘲笑也可能摧毀人的心靈,讓人失去好好溝通的能力。並且,在目前大部分平台的機制裡,留言洗版也會摧毀溝通。在留言嘲笑最劇烈的那段時間,或許我們可以說:雖然炎亞綸可以用一則則動態來發聲,但任何人要在動態底下參與討論或補充任何質疑和論點,都是不可能的事情。除了當事人的生命之外,我相信這是大部分網路攻訐所能造成最遺憾的事情。這件事情值得拿出來講,是因為它在傳統的校園霸凌裡,並沒有對應的現象。對於對網路討論抱持期許的人,應該好好想想,怎麼避免或舒緩這類現象。

何戎及其配偶

藝人何戎和他老婆幫一群仇視同性戀和性多元的宗教組織代言募款,因此在網路上受到比炎亞綸還嚴重的言論攻擊。何戎的老婆因此認為自己受到網路霸凌。是嗎?

在前面我們已經討論過很多網路霸凌和傳統校園霸凌不能類比的地方。何戎及其配偶遇到的狀況,是另一種難以類比的情況:當攻訐具備道德目的時,還算不算霸凌

炎亞綸受到難以化解的攻訐,有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沒有第一時間拿出誠意來回應。何戎夫婦則加倍地犯了這個錯。身為代言人,就跟其他代言人一樣,當產品受到質疑,他們只有幾個選擇:

  1. 拿出誠意說明自己代言的產品其實沒有問題。
  2. 認錯(跟產品切割)。
  3. 跟產品一起被指責。

類似情況不太容易在校園裡發生,因此何戎及其配偶應該很難沿用傳統的「霸凌」概念來描述自己的處境。並且身為代言人,他們本來就有責任跟自己相信的產品共進退、正面回應網友的道德質疑。更重要的是:何戎夫婦一直都沒有被剝奪話語權,有一群人到現在都還在等待他們澄清關於「為歧視同志的計畫募款」的疑慮。因此他們受到的網路留言騷擾並不是網路霸凌

不過,雖然「留言謾罵」不見得算是「網路霸凌」的一部份,這並不代表留言謾罵沒有任何道德問題。雖然我同意人有表示憤怒的言論自由,因此不認為我們應該使用法律來管制謾罵,但是謾罵在多數情況下都對討論氣氛沒有好影響,並不是好的言論選擇。我曾經寫過文章,討論網路情境如何引誘人進行平常不會表現出來的謾罵傾向。然而,在何戎及其配偶的例子裡,根據以上分析,若他們因為大量留言謾罵感到困擾,他們指控的內容也應該類似「我們被留言謾罵」或者「我們被網友公幹」,而不是「我們被網路霸凌」。

話語權與媒體

從名人受到的待遇,我們可以進一步看出,在討論霸凌時強調話語權所帶來的好處。在〈 「霸凌」與其他惡行的差別〉一文中,我說明「失去話語權」是被霸凌的常見要素之一。在前面的例子裡,我之所以認為炎亞綸和何戎及其配偶都依然擁有話語權,是因為我判斷「如果他們願意解釋,這些話語能一定程度達成溝通效果」。

當然,大部分有網路討論經驗的人,都了解網路溝通並不容易。在場場筆戰中,你的話語很容易被曲解、誇大,以至於造成誤解,降低溝通效果。我同意這個說法,人們的溝通素質,確實會影響彼此話語的效率,然而考量到目前現實,我認為比起「酸民」冷言冷語,公眾人物的話語權事實上受到另一更大威脅:媒體。媒體把公眾人物的意見當成新聞,但是這些新聞寫通常不會忠實呈現該意見,而是呈現該意見最誇張或最扯的部分。在這種情況下,媒體干擾了公眾人物對大眾的溝通。考慮這個例子:

阿目
阿目是某國元首,然而,自從一次「我把你們當人看」的發言之後,媒體察覺把阿目當成一個「常講白癡話的搞笑角色」來報導,比起把他當成國家元首來報導,對收視率更有幫助。當然,阿目講的蠢話並沒有多到那麼誇張,但這可以藉由剪輯和斷章取義來補救。幾個月之後的一次可靠民調表示,九成以上的人民認為「比起總統做的決策,我更信任 Siri」。

當媒體持續把某個公眾人物講的話包裝成蠢話來播報,讓民眾在心裡根深柢固地認為那個人就是個笨蛋,所言不值得一聽,我們可以說,媒體害那個公眾人物失去了很大部分的話語權。阿目的處境,顯然比炎亞綸和何戎及其配偶還糟。而依照我的分析,比起炎亞綸和何戎及其配偶,阿目的處境也更類似被霸凌。這個比較,顯示了我的分析不但可以解釋傳統霸凌和網路謾罵的不同,對於媒體和網路對名人造成的各種威脅,也有一定的敏感度。

結論

本文延續〈 「霸凌」與其他惡行的差別〉對霸凌的界定來討論案例。「霸凌」不是一種行為:並不是人身攻擊或揍你一頓就算是霸凌你。霸凌是人與人之間持續的關係,並且受到特定結構支持。當我們說「某人被霸凌了」,這句話之所以有資訊意義,不只是因為對方被罵了或被打了,而是因為對方的如此處境受到他在特定群體裡的人際位置支持,而令他難以扭轉、逃脫、求援或者藉由溝通來舒緩。當我們想要把「霸凌」沿用到網路上來指稱我們在意的現象,應該小心一點。

如果你接受文中對於霸凌的界定,你應該會同意,真正的「網路霸凌」遠比我們想像的少,而大部分被媒體或名人稱之為「網路霸凌」的情況,其癥結往往不在於網路或網友群眾,在這些情況下,朝網路下刀通常可以舒緩一些症狀,但無法根絕病源

有些人可能覺得,我是在幫那些在網路上謾罵的群眾脫罪。事實上,我並不是在主張他們沒有做錯任何事,我想提醒大家的是,即便是為人不齒的行為,也有很多種類,如果我們判斷錯誤,可能無法有效率地舒緩或消滅這些行為。

人有辦法做出來的壞事情有很多,但並不是所有壞事情都適用「霸凌」這個診斷。如果一件事情只是單純的網路謾罵,或集體網路謾罵,我們就應該把它當成網路謾罵或集體網路謾罵來解決,而不是當成霸凌。對於單純的網路謾罵和誹謗,我國已經有相應的法律可以處理(縱使我認為這些言論法律依然太過嚴厲),如果無法指出網路上存在有超出這些法律管轄範圍的惡行,就沒有理由再增設網路言論管制的法律。

當然,你可能不同意〈 「霸凌」與其他惡行的差別〉文中對於霸凌的界定,因此也不同意後續分析。你可以藉由提出該界定會導致的不符事實的後果,或提出更具解釋力的界定,來挑戰它。

➨➨ 【朱家安不要偷懶了】不是每個婉君酸民,都在進行網路霸凌──「霸凌」與其他惡行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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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 安不要偷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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