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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1987年生的宜蘭人,在哲學系所打滾了九年,最希望的是有朝一日哲學家講話能讓大家都聽得懂。

楊又穎因為匿名攻訐自殺,媒體和名人群起檢討「網路霸凌」。我不認為楊又穎的悲劇真的是因為網路霸凌,我認為若我們掌握「霸凌」的正確內涵,或許能更有效率地避免類似悲劇。

典型的「霸凌」

「霸凌」一詞,最初是用來指學校裡同學之間的欺負。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HHS)釋出的文件〈What We Know About Bullying〉整理了霸凌的常見形式和影響,包括讓學生自信降低、憂鬱甚至自殺。你可以看得出來,這些影響不僅僅適用於校園裡的霸凌,也常出現在那些被稱為「網路霸凌」的事件裡。

然而,這並不代表「霸凌」這個概念可以直接被擴張解釋,讓政治人物和名人動輒拿來說自己被「網路霸凌」。以下我將說明我觀察到的「霸凌」癥結,並解釋為什麼「網路霸凌」不該被當成問題。

霸凌出於結構

HHS的報告不只一次提及,學童認為成人處理校園霸凌沒有什麼效果,而對於報復的疑慮,也讓他們往往因此不願意向成人透露自己被霸凌。綜合我對台灣校園情況的觀察,這個現象不但顯示了霸凌的特徵,也顯示了霸凌糟糕的原因:

  • 霸凌是發生在社群中(例如國中的某班),而當霸凌持續,代表社群無法阻止霸凌(班上的每個人,都屬於「霸凌者」、「被霸凌者」和「旁觀者」其中一組)。
  • 並且,外力難以進入改變。
  • 當事人不容易離開該社群(轉學)。

典型的霸凌,往往在社群當中長期發生,社群中的每個人在霸凌的「戲碼」裡面,都有自己的角色,但是沒有人演能促成改變的「英雄」,並且這個社群的成員不太容易遷入遷出,所以被霸凌的人也逃不掉。對我來說,這才是霸凌糟糕的原因。如果沒有上述這些特徵,那我們看到的就只是肢體暴力、謾罵和暗箭,而不是霸凌。每個霸凌,都是一個被某社群默許而持續的現象,並不是說某幾組單一行為,就可以構成霸凌。

有人可能覺得上面只是在玩文字遊戲,或挑剔定義。但這其實滿重要的。因為當我們說某個霸凌存在,表示我們認為除了那些單一的壞行為(打人、罵髒話、排擠)之外,還存在有一個特定的結構,使得這些壞行為得以存在,而不會被反制。對於班級經營的老師來說,問題癥結是改變那個結構,而不是處罰那些行為,因為後者只會促使學生發掘其它更具創意的霸凌手法

霸凌代表話語權力不對等

有一個很天真的想法是說,如果被霸凌的人跟霸凌者好好溝通,就可以舒緩霸凌了。這種說法大概很少人會相信,因為霸凌的存在,就代表溝通失調,例如:

  • 被霸凌的人不知道如何溝通、拉不下臉。
  • 基於霸凌者的個性或舊怨,不管被霸凌的人講什麼都沒有用,霸凌者都不會改變。
  • 社群當中的旁觀者,因為畏懼而不敢因為被霸凌的人說了些什麼,就因此改變立場或真的去行動。
  • ……

這種溝通失調的原因百百種,而且也很難歸咎於雙方的溝通能力,因為國民教育之所以存在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小朋友們的溝通能力不夠好。然而它卻點出另一個重要的癥結:在一場「成功的霸凌」裡面,霸凌者和被霸凌的人,在話語上會出現權力不對等:後者對於特定議題的話語權消失,不管他說什麼,都難以改變自己被霸凌的狀況。而這也是另外一個,讓霸凌棘手的原因。

為什麼要特別討論溝通失調和話語權的問題呢?因為我認為這是當霸凌被放上網路的時候,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我不太可能藉由網路打你一拳(真的要做可能會涉及線上金流,很麻煩),網路的霸凌主要建立在言語上面,因此雙方的言語有沒有辦法改變彼此以及大家,自然變成重要關鍵。

我對「霸凌」的分析

根據以上討論,一般的校園霸凌現象之所以糟糕、之所以值得我們特別創造「霸凌」這個字來談它,是因為它不只是「一組壞行為接連出現」,而是:

  • 結構默許:在特定的社群中,有個結構在維護這些壞行為,讓它們持續發生。
  • 言論無力:壞行為的受害者失去話語權,無法發聲改善自己的處境。
  • 外援困難:非社群成員難以伸出援手。
  • 難以離開:受害人難以離開社群。

伴隨著這樣的內容,「霸凌」一詞才會在校園裡成為有意義的診斷,讓那些要插手的人了解自己面對的是怎樣的問題。而也是伴隨著這樣的內容,讓我們可以比較:典型的校園霸凌,跟其它被稱為「霸凌」的現象,有什麼差別。

我們當然可以隨便使用詞彙,然後讓整個討論變得跟輔大朱秉欣神父的犯罪學講義一樣亂七八糟。但是如果我們要把「霸凌」這個詞有意義地用來討論「人被網友圍剿」這類情形,我們就必須說明「網路霸凌」的現象和上述提到的效果和結構有什麼相似的地方,以至於這些概念可以共用或借用。

值得注意的是,並不是說如果不滿足上述四個條件,就一定不構成霸凌。霸凌是個邊緣模糊的概念,並不是非黑即白。然而如果前述,這四個條件所帶來的資訊,是「霸凌」這個診斷之所以有用處的原因,原則上,當我們面對的現象滿足的條件越少,把它判斷成霸凌(而非「性騷擾」、「人身攻擊」),可能會帶來更少幫助、更多誤導。

當然,你也可能不接受我對霸凌的分析。在這種情況下,你可以舉出這個分析不符事實的地方,或是舉出更具解釋力、更有幫助的分析。

楊又穎被「網路霸凌」嗎?

許多報導指出,楊又穎的自殺其實是源自於身邊朋友或工作夥伴傳出的謠言。若這些報導屬實,那「靠北部落客」粉絲頁並不能算是霸凌發生的場合,它只是讓某些人得以在時間和空間上延伸霸凌行動的工具,就像 line 群組讓班級上發生的霸凌持續到下課之後,或者寫了髒話的紙團讓你可以在上課時騷擾坐在最前面的同學一樣。當然,如果有必要,我們或許可以藉由 IP 調查,找出散佈謠言的人(就像我們可以比對紙團上的指紋來找到「凶手」),但若要舒緩霸凌,我們最終還是必須面對楊又穎(以及其他處於類似情況的不幸的人)所處的那個現實世界的結構:那個使得她落入被霸凌處境而不插手、讓她難以求助、無法脫身,最後只好真的「離開」的結構。

在我的分析裡,楊又穎的事件比起網路霸凌,更可能是職場霸凌,這顯示解決此事件的癥結,也很可能不在網路上。

楊又穎的案例,並不是唯一需要討論的「網路霸凌」案例,這個星期有一些人跳出來自稱也曾受到網路霸凌,在下一篇文章裡,我會說明為什麼這些人的說法大多都沒道理,並且試著討論:

  1. 到底怎樣才算是典型的網路霸凌?
  2. 不算是典型的網路霸凌,又怎樣?
  3. 不管如何,媒體和參與發聲的網路使用者,應該負起什麼責任?

➨➨ 【朱家安不要偷懶了】搞懂攻擊模式,便知反擊招式──「霸凌」及衍生案例討論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Tom Thai

朱家安不要偷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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