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樹

有時,我會想起小時候居住的那條前通建成圓環,後達永樂市場的小小巷弄。那時的家,是承租的,樓下是店面,做著批發零售生意,二樓前半是工廠,只有後段一小截閣樓,我們一家五口擠著一個房間睡(那時家裡只有三個小孩,底下兩個妹妹還沒出生呢)。小時我常愛搬張矮凳子,坐在一樓亭仔腳,看著生養我的那條街,眼前走動的人們、隔壁鄰居、大人小孩、上門買貨的顧客、街頭巷尾、生張熟魏,腦海裡轉動著這條街日間有味、夜更未央的庶民脈動。用今日眼光來看,居住環境當然是不好的,但我的童年卻因此充滿想像,無限豐饒。那是一條生意盎然,很漂亮的商店街。

現在想起來,如果我是有文心與想像力的,絕對是拜那條街,以及舊時「大稻埕」樓起樓塌之賜。

這樓起樓塌除了歲月的眼睛,還是時代的見證。跟所有小孩一樣,坐在矮凳子上看日升日落、人來人往的我以為,出了家前面一條重慶北路,後面一條延平北路,就是城市全部了。世界常常以最流動的樣貌與我們初初見面,時代像風,活在哪個時代就是那個時代的戀戀風塵。

記憶中最流風盪漾,就是每當夕陽西下,圓環市集重慶北路、寧夏路一帶,陸續有攤販做生意,賣吃的、穿的、玩的、用的,間有一些奇奇怪怪,只有夜市才看得到的稀珍異物,說有多炫目,就有多熱鬧。我住的那條商店街,幾乎每隔幾家外面就有一個大大方方,帶輪鐵檯子,銀白色,四邊有柱,撐搭起一個屋簷式的頂。那檯子可神奇了,白天鎖在亭仔腳,像個醜陋的大怪物,下午四點不到,街坊叔伯阿姨,變魔術般,打開下層鐵箱,搬出自家貨品,一間間流動店面就活了起來,推出巷子,各有各的水路航道,黃昏裡漁船點點,分不清是歸航還是出帆。只一瞬間,所有船家,都泊好在固定位置,吆喝起營生了。於是夜也來了,街道變了一個樣子,像一條廟會裡活靈活現舞動的龍,一二、三四五……這樣的夜,一個個四方方鐵舟子,夜泊「重慶」,流金「寧夏」,是我童年最奇特難忘的記憶了。

所以,宮崎駿動畫《神隱少女》我初看就覺得悸動莫名,那一盞一盞燈亮起,屬於黑夜的傳說與騷動、精怪的奇幻與張狂,就在我童年生活周遭一再上演著,當然,一個是真實,一個是想像,但,誰都知道我分不清的,那條界於現實與虛假、童稚與成人之間的歲月忘川,不需要拍成電影,它還是會帶著我跟生命跟某人的約定,一直保護著我。

始終如此相信,在我自己的商店街上,我是被天地眷愛的小女兒。時代就是美在那裡吧,美在那種,舊時月色一寸寸退去,眼底光陰留不住的浮生掠影。商店街殘了舊了,童年往事離我好遠好遠,然而,我的性情其實並沒有比入小學前變化多少,或許說,從三、兩歲坐在家門口看街上行人開始,我的世界就成形了,有現實,當然也有更多想像。我喜歡想像現實背後的那個世界,喜歡自己眼睛裡,平時看不真切,但偶爾一閃晶亮的流動光采。

等到大一點,搬離了大稻埕,此後半生,幾乎都在大橋頭一帶生活著。

「大橋頭」,指的是台北橋下延平北路、重慶北路一帶,過了橋就到三重埔。彼時,淡水河面,天空很高很藍,橋下有一人力市場,像動物園,人看人,擠滿了人,臨時雇工,一天多少,要幾個人,當場就喊,當場跟著走人,也是現買現賣。孩童時,我有點害怕經過那裡,常惶惶覺得自己當下就要被喊價賣掉。大舅舅出生沒多久發燒以致聾啞,有一段時間沒有固定工作,為了養家小,只好每天到「橋腳」等粗工做。媽媽帶我去找過一次,比手畫腳塞了一些零鈔給他,看到舅舅一人眼神驚慌混在茫茫粗壯的眾多大漢裡,那樣卑微無助,我離開後馬上就哭了。

大橋頭下,房舍呈區塊狀,結市,人跟物都是,臨河一帶商店街,有很多「茶店仔」,外公帶我去過幾次。外公是音樂老師,退休後自學堪輿,四處幫人看風水,長年戴一頂紳士帽,白襯衫西裝服,清瘦溫潤,漂撇得很,愛哈老人茶,喜歡在茶店仔內跟人家談紅白帖事,論命看時。每次去,都會叫風韻猶存大姊頭般的老闆娘備盤糕餅給我吃。一個小碟,放幾塊綠豆糕、花生糕、鹹梅糕,入口軟化,濃郁好吃極了。至今對這幾樣童年糕點無法忘情,尤其是綠豆糕,一概來者不拒,有多少吃多少。泡一壺濃茶,案上放一碟綠豆糕,等我老了,一定也是這樣追憶逝水,吟一曲放浪人生,啜一口歲月綿長。

小時家裡開工廠十分忙碌,爸媽沒空顧小孩,我常常住外婆家。外婆家原本在台北橋三重埔那頭,後來搬到了大龍峒哈密街,保安宮旁巷仔內,離「孔子廟」很近。每年教師節,外公都會帶我去拔牛毛看祭孔大典六佾舞(台北孔廟場地小只容六佾),遇到重大入學或大小考,媽媽也一定會要我去「拜孔子」,我大概是全台北拜過最多次孔子的小孩吧,有拜有保庇,功課優劣還在其次,倒是從小,我就愛看書。

住在大龍峒,外公外婆的一天從清晨四點起床,走路到不遠的圓山運動開始,我喜歡跟,不用上學的日子,天還沒亮,外婆會將睡在身旁的我搖醒:「緊起床喔,咱麥來去圓山仔運動啊。」

去「圓山仔」運動的人都有一個固定晨聚所在,找一塊半山或更高點的空地,整理一下,搭個亭,引來水源,組一個早覺會,就可以招喚許多勤快的台北人上圓山來晨操打羽毛球。是的,整個圓山到處都是自建的羽球場,一對對老夫老妻雙打,累了下場再換另一組個人單打,喝喝吆吆熱鬧極了。不打球就做晨操迎著滿山雲氣深呼吸。早覺會的人也常清早開嗓,歌聲滿圓山,娛樂愛現兼練丹田之氣。我外婆就最愛唱:白牡丹啊笑紋紋,妖嬌含蕊等親君……

通常太陽上山大家就紛紛下山。有時我們不等那麼久,因為我肚子餓了。山下,是中山北路,沿途隨處擺著好幾個擔子,就地賣起熱騰騰的豆漿燒餅油條稀飯饅頭牛奶麵包,就站著吃,喝,一碗豆漿,一個麵包,在地人外來人都一樣。總要走過每個早餐街景,台北才會天亮。早安商店街,那年頭的台北,老照片般情態自然,丰姿生動,充滿著苦幹實幹,奔向日光大道的抖擻志氣。

大稻埕、大橋頭、大龍峒,這幾個古早的,以「大」為名的商店街,臨著淡水河,城內城外,南來北往,一條環河北路,平行著延平北路、重慶北路、承德路,一段二段三四段,再過來中山北路,羅列其間的是,南京西路、民生西路、民權西路、民族西路;錯綜分布著迪化街、歸綏街、保安街、伊寧街、昌吉街、蘭州街、大龍街、酒泉街、哈密街等等等,用在地的熱情、淳樸的民風、打拚的氣力,養成了像我這樣的台北女兒。

※ 本文摘自《春花忘錄》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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