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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去探病。友人憂鬱成疾。

聽說是為了愛情。細節不甚明白,不好問。總之,是愛情,讓她變成春臨大地開出來的花,不再是孤寒中寂寥的植物,然而愛情離開後,她墮入冰山雪谷,受到霜害,日後開花的能力恐怕永遠凍結。

很常見的故事,卻一再於人間上演。

友人從外貌到個性都是一副清清如水的樣子,年紀不小了,卻單純若白紙,空白一片,那人帶來彩色,給她世界裡不曾有過的繽紛。那時她忙著分享喜悅曬恩愛,我們幾個在紅塵打滾過的朋友卻開始擔心她,那人萬一待不長久……。

她沒有他不在以後的備胎,沒有得而復失的應變能力,沒有回到孤單之後的人生選項。她是菟絲花,攀纏著他種植物為生,這無法自主的依附力,讓我擔心她變成「編織的女孩」。

《編織的女孩》,幾十年前看的電影,伊莎貝‧雨蓓飾演的失去愛戀的女孩,那空洞的眼神,索漠的神情,每次看都令人不寒而慄。後來讀原著小說,對故事的印象更加深刻。

從友人住處回來,我想起一首詩,詩名只有一字:〈春〉。這首詩的詩意,若比附於女孩,也就是那位友人,似也貼切。──她的生活狀態封閉,就像房間裡只開一扇窗,有一天,他來了,畫了一張畫,春色滿園,每天她看著畫,彷若看見窗外景色,一張畫,就像另一扇窗。有一天,他走了,帶走了畫,等於帶走所開的那一扇窗,她的生命頓時空虛,宛如原本僅有的一扇窗,也隨著他的離去而被帶走了。

這詩寫於三十五年前,收在孫維民第一本個人詩集《拜波之塔》裡,讀過的人或許不多。詩用第一人敘述:「我的小屋只有一扇窗/面向一堵濕冷的牆/窗外恆是斷續的雨點/點點滴滴,滴不完的/哀傷。沒有山,沒有樹/看不見日落/看不見日出」──「我」的屋子裡只有一扇窗,而牆壁濕冷,外頭滴雨不斷,沒有藍天白雲,沒有陽光亮點。

詩裡描述的居住環境,不只是具象的表述,也暗喻個人孤獨、閉鎖的生活方式,以及乾枯的心理狀態。

直到「你」出現:「我將為你開啟/另外一扇窗,要有光──」。「要有光」借用《舊約聖經》典故,本來是上帝講的話,在愛情遊戲裡,你就是我的上帝,主宰我的一切,你彩繪我的生命:「你拾起調色盤,我卻忽然看見了/燦爛的金陽照在一棵/顫抖的花樹上,鮮黃和嫩綠/想必是春臨的消息」。

從此,我看著你掛在牆壁上的畫,望著日出、日落、遠山、花樹,以為整個人會像所見的花樹一般:「一棵花樹,清晰地,快樂地生長」。

每個遇見真命天子/女的人,都會以為一定可以天長地久,像童話的王子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樂日子,但有時候事與願違,就如這首詩的結局:「直到有一天,你捲起它/並且帶走它:/我的唯一的窗」

這裡的「它」,是畫,也是喻意。這個人走了,把畫帶走了,把開啟的窗帶走了,把帶來的風景帶走了,但原來的窗呢?本來屬於我的窗,隨著他的離開而消失了。

詩裡的你我,未標明是男是女,詩意未指明是戀愛事件,讀者可自由聯想,但我想起失戀而憂鬱的友人,心裡更加沈鬱。

春/孫維民

我的小屋只有一扇窗
面向一堵濕冷的牆
窗外恆是斷續的雨點
點點滴滴,滴不完的
哀傷。沒有山,沒有樹
看不見日落
看不見日出

你說無妨無妨:
「我將為你開啟
另外一扇窗,要有光──」說著
你拾起調色盤,我卻忽然看見了
燦爛的金陽照在一棵
顫抖的花樹上,鮮黃和嫩綠
想必是春臨的消息

你將你的畫掛在
空白的牆壁上
在我的小屋裡
每天我便這樣望著它
望著日出,望著日落
望著遠山隱隱的輪廓,還有
一棵花樹,清晰地,快樂地生長

直到有一天,你捲起它
並且帶走它:
我的唯一的窗

註:創世紀第一章:「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1981)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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