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無名 Doc giai khong ten

翻譯/月吉 Nguyet Cat

老闆娘叫她老公窺看我有沒有偷用熱水洗澡,
老闆則說:「只有阿嬤才可以洗澡,妳是傭人怎麼可以洗澡呢?」

在臺灣漂流是一段漫長的光陰,為了改善生活,我們離開家鄉。即使離別很痛苦,依然選擇忍耐。

過去是戰爭時期,我和老公只擔心敵軍投彈到村裡;今天雖然和平了,日子好過了,但大家排擠窮人,反而讓人待不下去。因此我決定暫時離開老公和孩子,來到陌生的臺灣工作,只希望以後的生活可以越來越好。

在臺灣工作了三年、換了十三次雇主,經常遇到責罵、沒良心的對待,什麼苦都往肚裡吞。很多時候,我躺在床上寂寞的哭泣,心想若是把這一路以來的辛酸集結起來,應該可以建成一座「奴隸歷史館」了吧!

每次打電話回家,老公都勸我不要逃跑,但我只能盡力維持現況。有一次,我請雇主給我一小段休假,讓我回去看看家人,他們卻要我先繳罰款,並且坐牢服刑,才可以回去。我問雇主為什麼,並要求去勞委會問問看規定是不是這樣。沒想到,一提到勞委會他們就怕死了,把我的護照和六個月的罰款全都還我,還說大家都是好朋友,叫我不要去提告。他們居然有臉說到「好友」兩個字?真不會不好意思!

即使知道他們的真面目,我還是答應作罷,沒想到他們竟對我秋後算帳,有一天突然帶我到車站叫我離開,一時之間,我四顧茫然,不知往何處去。

***

尋覓許久,我到了另一個家庭,照顧一位老阿嬤。

照顧阿嬤的過程,辛苦又倍感壓力。阿嬤個性十分嚴厲,我來之前已有十二個看護因為受不了阿嬤的責罵而離職。阿嬤很會罵髒話、丟東西,每次一生氣,連熱水也往人身上潑,還曾經因為這樣嚇走一個外勞。阿嬤連一句中文也不會說,而我卻聽不懂臺語,我們完全語言不通。

因為聽不懂阿嬤的話,我常被她用整碗熱湯潑到身上;有一次我接到她女兒的電話,她就以為我在跟她女兒告密,馬上拿剪刀要刺我。我警告她,如果真的傷害我的話,我就去報警,沒想到她把電話線剪掉來反制。

時間一天天過去,「忍」字戰勝了一切,臺語也是可以從聽嘸學到通的。

一段時間後,我才知道阿嬤從小就非常不幸。才五歲就當人家的養女,十六歲時被養父母嫁給陳家,一連生了六個小孩。然而,幼子四歲時,她老公過世,過世前交代還是單身的好友吳先生幫忙照顧老婆和孩子。

吳先生答應了好友,接阿嬤回來一起生活。原以為生活終會平靜順遂,但阿嬤的小兒子到了二十歲準備服兵役時,卻被一場車禍奪走了性命,讓阿嬤非常傷心。後來,阿嬤在工廠上班時不小心割到手,失去了一隻指頭,也失去了工作。她迫於無奈回到田間務農,卻在一次經過山澗時不小心摔倒。從此,拐杖成為她的朋友,年紀老了之後,拐杖換成了輪椅。

老天爺似乎也不是太無情,阿嬤的幾個女兒幸運地都嫁給有錢的老公,吳先生過世後也留給她不少錢。

我慢慢養成習慣,阿嬤每講完一句臺語,我就寫在手心或紙上,就算是髒話我也照聲音寫下來,去問人家那是什麼意思,努力學習。慢慢地,我們從生活瑣事談起,瞭解彼此後,她對我也和藹多了。

與阿嬤的兩人生活漸入佳境後,阿嬤卻生了重病,她住在臺中的兒子要接她回去,我只好跟著去,在臺中待了整整九個月,卻瘦了四公斤。

我和阿嬤搬到臺中後,被安置在二樓狹小的房間,只夠放一張阿嬤睡的床,我只能睡走道。但走道也剛好是全家人要去廁所的入口,所以我睡覺時,頭上就是廁所,腳下則是阿嬤大小便要放腳的椅子。因為離廁所太近,他們家的孩子上完廁所沖水時,都會吵醒我。

老人頻尿,一個晚上我常要抱阿嬤解決大小便好幾次,每次都要先把自己的棉被捲起來,才有地方讓她坐便桶。有時我會利用那短暫的時間瞇一下,有時她會不小心尿到我睡覺的地方,我就得爬起來擦。好不容易等阿嬤躺好睡著了,我才剛躺下又會有其他家人要上廁所。他們會直接跨過我進廁所,上完後還為了省錢不沖水。

每次聞到那個味道,我受不了起身要沖水,但老闆娘(阿嬤的媳婦)每次聽到沖水聲就會阻止我:「三個人上完廁所後,才需要沖一次。」有錢人真的很小氣!

照顧阿嬤就像當奴隸,真的受到不少委屈。

我要做家裡的每一件事,每天還要把阿嬤從二樓抱到一樓去散步四次。老闆娘還說,阿嬤洗完澡後,剩下的水才輪到我用。有時候知道我要去洗澡,還會叫她老公窺看我有沒有偷用熱水。老闆則說:「只有阿嬤才可以洗澡,你是傭人怎麼可以洗澡呢?」我想不到世界上會有這種人,覺得自己好委屈。長頭髮也被老闆娘要求剪短—因為長頭髮會浪費水、浪費洗頭時間。

阿嬤很愛罵髒話,老闆娘因此不喜歡她,但阿嬤身體好起來後,想要回老家,老闆娘卻不准她回去,因為這樣就沒有我幫她做家事了。有時候我因為家務工作,來不及抱阿嬤去散步,她就想自己下床,卻反而摔下來,所幸沒有骨折。

阿嬤喜歡叫我帶她去散步,老闆娘又愛叫我做家事。我每天都要趕快把家事做好,然後帶阿嬤出去散步,回來馬上又要做家事,整天如機器般忙不停。而老闆娘卻只需要翹著二郎腿,哈哈大笑地看股票,還天天抱怨:「因為有妳們在,所以生活費變多了。」但我們要回阿嬤的老家,她又不准⋯⋯

我說要離職,阿嬤的女兒百般勸我留下來,因為我走了就沒有人能照顧阿嬤。想來想去,過去三年在不同的雇主家漂泊,現在只剩下三個月,再忍忍吧!再一段時間就有一個印尼外勞過來代替我,那時再離職也算有始有終,老闆娘還答應,若我留下來的話,離開時會多給我一萬元(臺幣)。

但體力超過負荷的生活,最後還是讓我無法忍耐,沒有撐完最後三個月就離開了。我走的那天,只有我和阿嬤兩個人在,阿嬤哭著用臺語說:「不要走啦!」我也哭了起來。就這樣,我沒拿到薪水也沒拿到一萬元,提著行李空手走出家門,尋找下一分工作。想起阿嬤,我有點心酸,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但是,我只能跟她說聲對不起!

※ 本文摘自《逃/我們的寶島,他們的牢》,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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