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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白映俞

不只有醫師服的釦子,連口袋裡東西的多寡都能猜出醫師的資歷,八九不離十……

除了大體解剖外,在大三、大四還得接受寄生蟲、組織學、胚胎學、生理學等諸多基礎課程的疲勞轟炸。我們都像是被關在由考試及共同筆記圈起的監牢裡,有顯微鏡下的斑斕色彩;有一條條四處亂竄的神經、血管;還有各分子串聯並聯引發的混亂公式。在這個階段,同學們在言談間難免會出現「所為為何」的感嘆。

我們偶爾能從學長姐的口中聽到關於醫院生活的點點滴滴,例如某某學長在上刀拉鉤的時候靠在主治醫師的肩膀上睡著了,又或是某某大教授在年逾花甲才傳出來的風流韻事。但是關於「醫生」這個行業,對我們來說都還只是個遙遠的想像。

念完四年大學,我們終於要準備進入醫院見習。醫學院替我們舉行了「白袍典禮」,由師長們為醫學生們套上白袍,象徵著即將換上「醫師」這個不同的身分。雖然距離真正的醫師還有一大段距離,不過典禮就這樣熱熱鬧鬧的展開了。

才華洋溢的同學們費心製作了班級生活紀錄,勾起了我們的回憶,也讓我們互相取笑。因為夜夜服用的雞排和珍珠奶茶,男同學們幾乎都從大一時候的瘦弱不堪,變成了粗勇大肚;相較之下,女同學們卻是擺脫了十八歲的青澀嬰兒肥,蓄起的長髮有人染、有人燙,幾乎是麻雀變鳳凰。

進到醫院後,我們換上了新領到嶄新平整的白袍。為了不要讓自己看起來像是來跑龍套的野孩子,男生們紛紛告別了T恤、短褲,穿上皮鞋;而身為女生的我們,也開始討論起衣物選擇,準備理所當然的置裝行程。

「白袍下搭黑色的上衣最有質感,多選幾件黑色的衣服吧!」學姐們是這樣告訴我們。「但是儘量不要穿全身黑,不然走在醫院裡會很像殯葬業者,容易引人側目。」

「還有,別穿無袖或是領口很寬的上衣。」學姐特別提醒,「因為在病房遇到急救時,大家通常會脫掉醫師服後再跳到床上壓胸做心臟按摩。如果妳穿的是清涼的無袖上衣,可能會害大家急救得很不專心。」

學長也發表了經驗之談:「記住,白袍的釦子不要全扣上,這樣會顯得很呆,一看就知道是新來的。」其實醫師服這麼新,看也知道是新來的。

也有人說:「其實真正厲害的學長姐,都是不穿白袍的。」這樣講也不無道理,回想有些學長姐講話充滿了威嚴,那裡還需要什麼白袍?

「你們千萬不要花很多錢買新衣服喔。」另一位學長發言,「我之前為了要進醫院,不但買新襯衫,還打了領帶。結果第一天到病房便遇到患者大吐血,跟著學長去急救完,結果襯衫、領帶、醫師服就全部報銷了。」

「至少男生的醫師服上有血,大家會覺得是病人的。」一位學姐悠悠地開口,「上回,有個學長突然跑過來小聲地跟我說:『學妹,妳是不是生理期來?醫師服後面有血喔!』然後就旋風式地跑開。我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真的很想去撞牆……。」

因為白色的醫師袍具有特殊的象徵意義,讓我們這群稚嫩的醫學生有了些許存在的正當性,可以安然地跟在主治醫師身後,觀察學習診斷的過程與醫病互動。

無論在什麼科別,一大早都會有晨會討論,通常是由資深的總醫師主持。總醫師們總是很有教學熱忱(當然也有刻意的捉弄),所以特別喜愛點名我們這些小毛頭回答問題,讓我們慌慌張張、支支吾吾,然後再送上一記當頭棒喝。

這種時候,最能展現出醫師服的價值:那兩個又大又深的口袋,足以裝進各種被用來當成救命寶典的手冊,諸如「外科學手冊」、「內科精要」等。大夥兒只要聽到「案情並不單純」的病例,就會趕緊埋頭翻閱寶典裡相關的章節,生怕總醫師隨便丟個問題出來,我們就像保齡球瓶一樣東倒西歪。

所以,不只有醫師服的釦子,連口袋裡東西的多寡都能猜出醫師的資歷,八九不離十。

常聽人家說:「白袍就好像是道袍,患者看到了白袍,病就已經好了七分,剩下的三分才是靠藥物。」

其實白袍並不總是如此管用,女醫師們尤其吃虧。有一回身為見習醫師的我,跟著內科的學姐到病房訪視剛住院的王先生,問完病情、做完檢查後我們就回到護理站。學姐坐下來,逐一跟我解釋病人的狀況及可能的診斷,並拿起病歷一行一行地指點我如何書寫。

不一會兒,我們耳邊就傳來王太太與護理人員的問答。

「醫生到底什麼時候才要來啊?」王太太不悅地說,「已經等很久了,怎麼還沒看到人影?我先生好像又要發燒了,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咦?我剛剛有看到她們過去了呀。」護理人員回頭一望,剛好見到學姐與我坐在護理站討論病例,馬上走過來問學姐:「陳醫師,妳有去看過剛住院的王先生了嗎?」

「有……」學姐有點生氣地站了起來,「我剛剛已經跟你們解釋過病情,還有後續的治療計畫,而且已經告訴你們說我就是醫師啊。」

「喔……喔喔,拍謝啦,剛剛沒聽清楚啦。」王太太恍然大悟,訕訕一笑,轉身走回了病房。

學姐挫折地走回我身旁的椅子,道:「永遠都是這樣,不管妳講什麼,都沒人要認真聽。跟他們解釋那麼久,妳覺得他們會聽進去多少?」

「這……應該很少吧。」我小聲地回答。

「沒錯,聽進去的絕對是『零』!」學姐嘆了口氣道,「從前在學校念書的時候,女生都比男生認真。偏偏進到醫院,女生講的話就是沒人要聽。而且,不管妳怎麼努力,總還是有人打從心裡覺得女生沒路用,治不好他們的病。」

學姐抱怨了一陣子,淡淡一笑道:「不過,其實也不盡然都是壞事啦。像我們班的土伯,大三的時候頭就已經禿掉了一半,大五才剛進到醫院見習,就常被家屬當成教授。」

土伯是個很風趣的學長,外表年齡超過真實年齡大概二十歲,據說他在國中的時候當班長,就常常被誤認為家長。至於禿頭的事實,他倒是很坦然,毫不介意。

「那時候我和他一起去看病人,家屬總是必恭必敬,還會主動說明病情,他也都應對得很得體。不過,有幾回遇到家屬纏著說要掛他的門診還要請他主刀,不得已土伯只好表明自己還是學生的身分,當然就挨了頓白眼。」學姐道,「家屬的期望愈大,其實就愈容易失落,醫生的壓力自然也就愈大。只要這麼想想,像我們女生這樣其實也不錯,不用承受過度的期待,反而能夠以平常心來做出診斷與治療。」我咂了咂舌,搔搔頭似懂非懂地笑著。

學姐拍拍我的頭,道:「等被嗆過幾次『怎麼都沒有醫生?』之後,妳就會懂了。」

經過這些年,我好像懂了,漸漸會覺得白袍像是一面鏡子。患者想要的常常都不是醫學的道理或判斷,患者所期待的是白袍可以反射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或說詞。白袍裡頭的人兒常常也像是被牽了線操控的木偶,無論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都是經過病患和家屬自行解讀、自行吸收。人們並不真正在意妳確實要表達的東西,而只會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部分。每當我看到醫院裡來來往往的白袍醫師時,彷彿都會見到絲絲縷縷的絲線,交織成一面錯綜複雜的網,讓人辨不清誰又主宰了誰?

畢竟,白袍的魔力終究及不上道袍呀!

在每個人眼中,白袍蘊含了各式各樣的想像。對我而言,白袍所帶來的是一個全新的生活。當時的我,比想像中更熱中於見習生活,每天早上七點精神奕奕地抵達醫院,開啟一整日的尋寶之旅。能與病患面對面接觸是極為寶貴的經驗,我喜歡待在病房裡與病人及家屬閒聊,似乎每一雙我握過的病人的手,都留下足夠的溫暖,催促著我學會更多關於疾病的知識。

我看到張牙舞爪的蛇髮女妖梅杜莎,出現在肝硬化病人肚臍附近;而長期抽菸患有肺氣腫的榮民老伯伯,在咳嗽之後肺部氣泡破裂,演變成了皮下氣腫,讓老伯伯原本消瘦的臉龐,在一夕腫成了像只大氣球;服用減肥藥造成腎臟衰竭的年輕女子,因為腎衰竭的種種併發症而反覆住院,這時的她,身體和夢想早都已經瘦得不成人形。

當這些曾經在書本上習得的病徵,一一展露在病人的四肢軀體上時,我感念著白袍所賦予我的權利,讓我在年輕的歲月裡,得以參與這麼多人的生命片段,從中習得知識並汲取教訓。

※ 本文摘自《小女子的專長是開膛:我的外科女醫之路》,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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