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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金珽運(김정운)

我在德國生活了十三年,目前在日本讀書,所以平時對德國和日本的共通點有很多想法。首先,這兩個國家的人都非常精準,根據我親身的經驗,他們踏實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對於他們製造的產品,全世界幾乎都抱持著近乎盲目的信賴。這是為什麼呢?

原因是德國和日本都是火車之國,因為火車,他們才這麼精準且踏實(當然,這純粹是我的看法)。德國高速列車(ICE)、日本新幹線的水準可以說是全球最頂級的,而且各種列車路線覆蓋了全國各個地方,即使沒有私人轎車也不會不方便。

德國的歷史學家沃夫岡‧ 希維爾布奇(Wolfgan gSchivelbusch,1941~)表示,第一部火車在英國製造的,然而相較於英國的火車是工業革命的成果,在歐洲則是先有運輸革命,接著才有工業革命。工業革命開始得比較晚的德國和日本,火車是他們成為先進國家的必備條件,而此條件的具體內容則是時間—火車時間。

火車時間是不容違反的,這也是德國和日本很會製作鐘錶的原因(當然,瑞士的鐘錶更有名,可是瑞士的火車時間必須用和德國相同的脈絡來看)。近代精準和踏實的觀念以德國與日本式的火車時間為媒介,隨著這些觀念成為工業社會的普世價值,我們被帶向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向。

火車時間的核心意識型態是「控制」,光是幾秒鐘的誤差都可能引起重大事故,所以火車時間必須被準確地遵守和預測。因此,安娜斯‧巴爾莎和曹秀美總是悲傷地唱著:「火車在八點離站。」(但這首歌有個很大的缺陷,那就是無從得知是早上還是晚上八點。) 

講求控制和預測的「火車時間意識」,延伸為所有火車站都必須精準對時的「標準時間」問題。然而,標準向來是強者的權利,所以才有英國的格林威治標準時間,以及韓國跟著日本東京標準時間走的現象。也就是說,火車站就等同於禮拜標準時間,以及其背後權力的「聖母院」(cathedrale,由主教主管的大教堂)。現代人不再讚揚神,反而膜拜掛在車站最高處的時鐘。

火車時間的內化,是德國和日本近代教育的核心。就像瑞士火車站裡每一秒都必須準確無誤的時鐘一樣,每個人的生活都應該自律且精準地被控制。這種行為等於把傅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4所說的監視與懲罰的圓形監獄(panopticon)內化,而他們稱其為「教養」(Bildung)。

如今,由於商品的價值不再取決於「使用價值」,而是取決於根據所投入的時間換算的「交換價值」,所以時間成了最有價值的東西。因此,現在全世界的火車站大部分都連接百貨公司或商場,日本的鐵路公司甚至乾脆經營起百貨公司。

將時間內化以後,到了固定的時間才能吃東西和睡覺,使得人類的意識面臨前所未有的致命威脅。人類原本是想睡就睡、想吃就吃的存在,但是現在就算一點也不累,時間到了也得睡覺,肚子不餓也得進食。肥胖、厭食症、失眠,都是因內在時間而產生的精神疾病。

火車時間的意識型態有個更大的問題是「對直線的強求」。在自然的狀態下,歐幾里得幾何學的直線是不存在的,但是為了讓火車開得更快,鐵路必須將各個車站放在一條最短的連結直線上,把堵住的地方貫穿,把斷掉的地方連起來。韓國四大江的問題,和無法忍受彎曲、非得追求直線的觀念也脫不了關係。

在直線快速行駛的火車裡,人們呆望著窗外無法區分前景與背景的全景風光,而這種因為太快經過而無法對焦的全景體驗,引發了另一項心理問題:人們開始為了究竟什麼東西重要、什麼東西不重要而感到混亂。

把火車時間的矛盾擺進我們現在的社會來看,這種情形更是變本加厲。由全世界最快的LTE、十億位元組(gigabyte)速度引起的集體心理副作用,與火車時間造成的副作用根本無法相提並論,而更大的問題是:遇到堵住的路就想衝撞的「直線式思考」,完全不懂得休息或繞道。這是由世界史中前所未有的壓縮成長所造成的變種病毒,甚至沒有解藥。

總之,我們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不是覺悟,就是緩慢省察。啊!最後再說一件事。精神分析學家佛洛伊德主張,搭火車會讓人變得很色,因為搖晃的火車震動會使人感到性興奮。佛洛伊德的夥伴卡爾‧亞伯拉罕(Karl Abraham,1877~1925)甚至警告:「搭火車隔天會夢遺。」火車,一度是巨大的按摩棒。

本文介紹:
偶爾也需要強烈的孤獨:其實,你可以這樣生活》。本書作者/金珽運(김정운);出版社/四塊玉文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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