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索妮亞.法樂琪

這一路上,我認識各式各樣的人,從契養戶到執行長,從農場主人到屠宰工人,從獸醫到政府官員。依照我的新農場矩陣,我調查過每一種類型的農場:大型-工業化、小型-工業化、大型-放牧式和小型-放牧式。我看過形形色色的農場動物:乳牛、肉牛、小牛、綿羊、山羊、豬、蛋雞、肉雞與火雞。

如果要我用一句話來總結的話,有一位科幻小說家寫的話很適合。「未來已經降臨,」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說:「只是分布得沒有那麼平均。」

當我造訪放牧式農場時,發現一切都顯而易見,因為只牽涉到三個要素:太陽、青草及動物。相較之下,工廠化農場就很混淆直覺,這是因為一種剝奪導致的另外一種剝奪,而這個剝奪又會導向下一個剝奪,盤根錯節的剝奪鏈需要大量解釋才能說得分明。

我發現,各地工廠化農場的養殖模式是跟隨著美國的腳步在走。第一個被圈飼與商品化的是肉雞和蛋雞,接著是豬,然後是牛。這個產業好像會先從它認為比較沒有感知能力的動物開始下手,然後才一步一步地往上延伸。

如今,世界上絕大多數的肉雞、蛋雞和豬都是被監禁圈飼在工業化農場裡。

今天,有多數動物從出生到死亡,並沒有感受過太陽照射在背上,雙足也沒有踩過一根青草。時時刻刻住在永恆的地獄裡,悲慘不斷延續,未曾有過片刻喘息。動物們活在疾病與衰弱的狀態下,歷經重重痛苦才得以死去。

農場是現代版的《一九八四》。動物們被囚禁在黑暗中,人們也盲目不見。政黨的官方路線在社會上廣為宣傳,並且輕易地為大眾所接受。大家所吃的每一餐飯,吞下的都是大大小小的謊言。

「像英國在印度的持續統治、蘇聯的整肅與驅逐運動、在日本投擲原子彈,這些事情當然都是可以辯解的,」歐威爾說:「只是那些辯護的言論冷酷到令人不忍卒睹。」

相互依存的動物與人類

農業是一個「人人自由參加」的產業,諷刺的是,它也為人人帶來代價與危險。沒有人為畜牧業日益擴張的結構負起責任,然而,只要檢視其膨脹的軀體,就會看到裡面並沒有心。

「任何地方的不公不義,都會威脅到其他所有地方的公義。」半個世紀以前,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曾經寫下這段話:「我們都深陷在一個相互依存的網絡裡,命運緊緊相繫,無所遁逃。不論是什麼,若是直接影響某個人,也會間接影響其他所有人。」

動物受苦,人類也會受苦。我調查過的許多農場都深陷在疾病的痛苦深淵之中。世界各地的農場主人向我表達他們的恐懼,深怕疾病大爆發會突然襲捲他們的農場,使得動物遭殃。

這些疾病有禽流感、豬流感,還有最近的 H5N1、H7N9 及 H1N1;有沙門氏菌和大腸桿菌的變種;也有其他農場疾病,如新城病、傳染性華氏囊病、錢癬、乳腺炎。

二○一三年還出現一種新的致命性疾病,叫做豬流行性下痢病毒,透過糞便傳播,會導致新生小豬急性下痢、嘔吐及脫水,對出生七天內受感染小豬的致死率是驚人的五○%到一○○%。美國與加拿大各地已經有數千家養豬場遭到豬流行性下痢病毒的感染,數百萬隻小豬死亡,巴掌大的身體痛苦地滲出體液。我在加拿大查理的工廠化養豬場裡,就很驚駭地看到一桶桶的死掉小豬排在廊道之下。今天,我無法想像那裡還會擺著多少桶。

亟需改善的生產體制

沒有一個地方的法令規章宣稱,人類的存續是仰賴關在籠子裡的下蛋母雞、狹欄裡的母豬,或是驅逐農場的陽光。這些方法並非出於必然,而是短視近利所致;它們既然能夠斷然崛起,也能被果決地消滅。

我遊歷全球,深入這個產業的肌理,進行一場文化洗禮,明白各地的人民多半都是好人。就算是在那些我不能寬恕的農場裡,我也很感佩所遇到的人。他們除了教導我產業的知識以外,也告訴我人生的道理。

譬如說,布瑞克教導我如何聰明消費,把我的環境足跡減至最小的重要性;而吉姆,我的小牛肉農場司機,則讓我知道生命中儘管發生不幸,但還是有快樂幸福的可能;我在黑水屠宰場認識的工人納德,則用他痛苦的精神狀態告訴我,人類的心靈有多麼厭惡暴力,利刃無可避免會反噬自心。

農業的問題並不在於農場主人和工人,而是在於不讓他們停下來思考的更大體制。「問題總是出在體制,而不是人。」史蒂芬.柯維在《與成功有約》這本書中寫道:「把好人放在壞的體制下,就會得到壞的結果。」

「關於工廠化農場對待動物的真正道德問題,」彼得.辛格和吉姆.梅森在《「吃」的道德倫理》(The Ethics of What We Eat)這本書中說道:「不在於生產者是好人還是壞人,而在於這個體制似乎只有在獲利能力受到妨礙的時候,才會承認動物的苦難。」

肉品消耗的「想要」與「必要」

「你怎麼可以說只是疏忽?」安娜.史威爾(Anna Sewell)在《黑神駒》(Black Beauty)一書中這麼寫道:「你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疏忽是僅次於邪惡最糟糕的事嗎?」

我的調查採訪幫助我甩掉自己的疏忽,而是寫出我的調查內容則是想要幫助其他人揚棄他們的疏忽。很多人以為動物工廠並不存在,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到過這種地方,就好比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去過監獄,所以就認為監獄不存在。

我的調查較少著墨在放棄肉食,而更聚焦在重新評價生產肉食的折磨做法。話說回來,有關肉品消費方面仍然需要多加注意。我們在全世界吃掉的動物數量多到不可理喻,而且還在增加中。身為消費者的我們往往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卻不知道想要這些的後果會是什麼。唯有付出高昂的代價,我們才能享用到廉價的肉、牛奶及雞蛋,這值得我們重新省思自己的決定。

「吃工業化產製的肉品,需要一種近乎無知,或現在看來是健忘的英勇行為。」波倫這麼指出。

今天,我們大多數的人吃動物只是因為我們想要,而非出於必要。可是,世界上有太多人正在毫無節制地吃動物,而動物又為了我們要這樣光明正大地吃牠們而承受太多的苦。如果肉品消耗量能同時減少的話,大型-放牧式農業會是這個星球的一個可能出路。否則的話,動物的數量本身就暗指一種工廠體制。

有好幾種方法可以減少肉品消耗量,其中之一是把肉類從飲食中去除,變成吃蛋奶素或全素的人;另一個既簡單又受歡迎的全球性運動是「週一無肉日」,響應的人會宣示在星期一只吃蔬食;第三個選擇則是在一天的某一餐中減少肉量。

每當我們坐在餐桌前吃飯時,不要以為只有動物的福利危在旦夕,人類的健康與棲地也正面臨危急關頭。如今,有無數的研究證實,在飲食中減少肉類並以水果和蔬菜取代,對我們的健康有好處。

而且工廠化農場也對環境有害。為了種植玉米飼養農場動物,森林遭到剷平。每天,全球有好幾萬英畝的森林,大約是巴黎的兩倍大就因此消失,一整年加起來是數百萬英畝。尤有甚者,農場動物增加的體重只是吃下去的一小部分,剩下的食物都排泄掉了,大量的糞便汙染土地和水源。

謊言與真相

在我的整個考察過程中,每當參觀很糟糕的農場後,再去看它們的網站,就會震驚地發現兩者之間並無共通之處。

有些網站看起來很像度假勝地的網頁,展示大量令人驚嘆的照片和五顏六色的卡通圖案,它們使用抒情的語言,有時還帶著異常的感傷,遣詞用字宛如一首詩。它們公然表達出對動物的關懷與體貼,甚至還誇張到大談「人道宣示」或引述甘地的話。有時候,它們的口氣比善待動物組織或綠色和平(Greenpeace)還要更慷慨激昂。

現在我的建議是這樣的:開始到農夫市集和專門店採買,這兩個地方會使用諸如動物福利與環境永續性等衡量指標,預先替消費者篩選農場。農夫市集或專門店的產品並非全都一定是人道商品,不過和傳統的零售業者相比,你可以預期它們的比例會高出許多。好歹你也能提出問題,並且找到答案。

到網站上的「聯絡我們」頁面,打電話或寫電子郵件給這家公司,詢問是否允許民眾參觀(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去參觀,這都是一個很好的測試)。然後接著問一些它們如何對待動物的具體問題。你可以從下面這些好問題中挑出一些來問:分配給動物的空間有多大?牠們有多少時間待在戶外(如果可以的話)?有進行任何一種生理干擾(閹割、剪尾、去喙、去爪)嗎?

假如你的問題石沉大海,答案不言自明。

身為消費者的我們,每光顧一次收銀機時,就是為某種價值投下贊成票。

※ 本文摘自《傷心農場》,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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