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衛.K.謝普勒

疲於希望,毫無夢想。
──卡爾.桑德堡 Carl Sandburg

洗車工沒有自己的車子;負責整理已兌現支票的銀行職員,戶頭裡只有不到三美元;編輯醫學教科書的女性,已經十年沒有看過牙醫了。

這是被遺忘的美國,在勞動世界的底層,數以百萬計的人活在繁榮的陰影之下。在貧窮與安樂的暮光中,無論你是富是貧,還是中產階級,每天都會遇到他們:他們為你送上大麥克漢堡;在沃爾瑪超市(Wal-Mart)幫你找到商品;為你收成食糧;替你打掃辦公室;幫你縫製衣服;在加州的工廠裡,他們包裝燈泡,那之後會裝在你小孩的腳踏車上;在新罕布夏州的工廠裡,他們組裝壁紙的樣本,讓你在裝潢時可以參考。

他們各自面臨的困境形塑了他們的模樣,有些人正要擺脫社會救助金、吸毒成癮、無家可歸;有些人則一輩子都身陷低薪工作中;有些人的孩子營養不良;有些遭到性侵;有些人住在搖搖欲墜的房子裡,使孩子罹患氣喘,並因此缺課;有些青少年甚至需要眼鏡卻無法擁有,連黑板都看不清楚。

就算經濟穩定,許多人還是在邊緣掙扎,永遠脫離不了現況;而經濟衰退的時候,他們便向後倒滑,往絕境跌去。

有數以百萬計的人因為聯邦福利改革提出的時間限制和工作要求,因而被推入困境。改革在一九九六年經濟蓬勃發展之際實行,許多接受社會福利的人都大加肯定,認為此舉可以幫助他們擺脫仰賴他人的沉悶世界,踏入活躍的職場文化,生活充滿挑戰與希望。

但是有更多的人,收入仍舊微薄,生活水準依然沒有改善,他們還是存不了錢,沒有像樣的醫療保險,不能搬去好一點的社區,也不能把孩子送去保證前途看好的學校就讀。這些人是被遺忘的美國人,只有從社會福利名單上被除名的時候,才會有人注意到他們的存在;在工作中苦苦掙扎時,他們就從國家的雷達上消失了。

擺脫貧窮、遠離貧窮,似乎需要完美的陣容以及天時地利的條件,先決條件包括了全副的技術、好的起薪、有升遷機會的工作,而且還需要目標明確、勇敢與自尊、沒有欠下大筆債務、沒生病也沒毒癮、家庭功能健全、朋友誠實正直,還有私人或政府機構必要的協助。

這一系列條件要是出現任何缺口,麻煩就會接踵而來,因為你窮,就表示你沒辦法保護自己。

美國神話仍然認為即使出身貧寒,人人還是都有機會獲得幸福。

十九世紀作家霍瑞修.愛爾傑(Horatio Alger)的作品我們已經不再讀了,不過他的名字卻成了白手起家的同義詞:他筆下的角色都能透過勤懇工作致富,這樣經典的移民故事依然能夠觸動美國人的心,儘管這個國家長久以來一直嫌惡著那些來到「金色大門」之外的「不幸渣滓」,就像自由女神像下方所銘刻的文字所述。

即使厭惡大量湧入的移民,我們仍舊陶醉於這種崇高的說法:只要努力不懈地工作、謹慎節儉,就能從貧困的難民脫胎換骨,成為成功的企業家。小布希總統也親口說出了這個神話,他在即將上任的政府首次高層任命中,安排了兩名黑人、一名西裔跟兩名女性,被問到這樣安排是否想傳達某些訊息時,「當然,」這位總統當選人回答道:「在美國,只要努力工作,在人生中做出正確的決定,任何人都可以實現目標。」

這種神話有其價值,它替這個國家以及每位居民設定了嚴苛的標準,國家必須努力,成為傳說中的機運之地;居民也必須奮鬥,好好利用這些機會。這樣的理想激發了民權運動、向貧窮宣戰,還有持續不斷尋找脫貧方法的追尋。但是美國神話也提供了怪罪的藉口,在清教徒的傳統中,努力工作不只是實際需要,也是道德要求,不努力就是道德敗壞。

嚴苛的邏輯推導出冷酷的判斷:如果一個人勤奮工作能夠帶來成功、如果工作是一種美德、如果社會上每一個人都可以藉由工作致富,那麼失敗的人,就是不夠努力。市場是公平的終極裁判,某種程度上來說,低薪是工人的錯,因為那只不過是反映出他的勞動價值低。在美國這樣的氛圍之下,貧窮總像是一種原罪

還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美國反神話,認為社會必須要為個人的貧窮負起大部分的責任,種族歧視和富裕階級造成貧困社區的種種問題:學校不好、選擇有限,貧窮的孩子被迫犯罪、吸毒,只能從事收入微薄、沒什麼未來可言的工作,個人淪為龐大力量下的受害者,身不由己,而那些貪婪追求利潤的企業,都只會剝削勞動力。

一九六二年,邁克爾.哈靈頓(Michael Harrington)在他的《另一個美國》(The Other America)書中,生動地描述了這種美國反神話,喚醒了當時被富裕蒙蔽了雙眼的美國,在「隱形之地」上的窮人眾生相,一經揭露就令人感到震驚不已。這本書催生了詹森(Lyndon B. Johnson)「向貧窮宣戰」的行動,不過詹森的宣戰從來沒能真正讓這個國家動起來,也算不上什麼勝利。

事實上,我們並沒有辦法輕易把人們用美國神話或是反神話來歸納,這本書裡的每一個人,既非無助也非萬能,而是介於個人與社會責任的兩極之間,落在光譜上的各種不同位置。每個人的生活都是複合的產物,做錯決定、運氣不佳、無法選擇的前途,或者因為出身和境遇等意外斷絕前路。很難說一個人的貧困跟他自身的不智之舉沒有絲毫關係──輟學、未婚生子、嗑藥、工作總是遲到;也很難說一個人的行為跟他們與生俱來的條件沒有絲毫關聯──父母教養不當、教育程度不佳、居住環境糟糕,觸目所及看不見任何未來的可能性。

窮人或近乎貧窮的人被問到貧窮的定義時,他們講的不只是皮夾裡有多少錢,而是腦子裡或心裡想些什麼。「絕望。」新罕布夏州一名十五歲的女孩說。

「不是絕望,而是無助。」洛杉磯的一個男人說道:「我幹嘛要起床呢?永遠沒人會雇用我,你看看我的穿著,事實上,我連高中都沒唸完,無論我是黑人、棕人還是黃種人都一樣,因為我是在拖車裡長大的。」

對每個家庭來說,貧窮的組成都是部分經濟因素、部分心理因素、部分個人因素、部分社會因素;部分過去影響、部分現在狀況。每個問題都會擴大其他的問題,環環緊密相扣。

如果問題環環相扣,那麼解決方法一定也是如此。只有工作是不夠的,只有醫療保險是不夠的,只有良好的住宅是不夠的;可靠的交通運輸、謹慎的家庭收支預算、有效的養育方法、有效的學校教育,單獨達成上述任何一項都是不夠的,沒有哪項改變能夠幫助勞工脫離貧窮,只有全面兼顧,國家才能履行其承諾。

※ 本文摘自《窮忙:我們這樣的世代》,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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