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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沈意卿

明明是度假,兩人為了一些現在也想不起來的小事吵架,不乏平日藏污納垢的總和,像那些陰險地積在水管裡的頭髮再也承受不住,驅魔一樣從深口一次嘔出。你搶在他之前跑到路上,以免面對自己一人苦守在房的窘境,到最後還得想要不要出門找,才不顯得自己一輩子都不再見到對方也不覺得有什麼損失。對,跑出門,發球,球在他那了,你得逞了。

衣服總是少穿一件,然後天空識相地飄起小雨,總比豔陽天發現自己萬不該沒擦防曬就跑出來。婚姻是一時的,爭吵是今天的,只有色斑是永恆的。你覺得很冷,但還沒到澆熄怒火的地步。那就再往前走,走到腿痠為止,走到他知道你是認真的為止(不會發生),走到他願意假裝以為你是認真的而出來尋找你為止,走到你覺得他應該出來找你了為止,走到這雨下到六親不認為止。

然後雨太大了,風也太大了,路走得有點迷迷糊糊,路上的人都像紙紮。樹的形狀不太對了,各種恐怖和風一起灌進領口,你覺得至少過了一小時,又怕此刻回頭不過是十分鐘。你走下去,純粹因為賭氣,也純粹因為回頭也實在認不出來路了,那還不如繼續。雨慢慢小了。平穩濕滑的路拉到一個高處,你看著遠處巨大的烏雲,不知道是從自己頭頂飄過去,還是向著自己飄過來的。突然你腿沒有力氣,一陣風來吹倒了你,你倒在地上,希望有誰見到你和希望沒有人見到你的想法一樣強烈。臉頰旁的土地和瀝青。你就要起來了。你永遠不要起來了。然而你絕望地知道你終究會起來找到路再走回自己的牢房去。

以上情節沒有出現在本書,卻幾乎是下筆如刀的摩爾所有作品的縮影。「全天下男人都會犯差不多的錯(Boys will be boys)」是以短篇小說見長的摩爾持續不懈的主題。在她那裡,不但男女關係不見神聖,主角也不認真嚴肅;男人往往潦草而荒唐、幼稚而自我,而女人面對平庸對手與殘忍世情,反向生出一股犀利的自嘲。

摩爾曾形容自己的故事往往以創傷開始,故事本身則是包裹傷口的繃帶。《誰來經營青蛙醫院?》以長期不睦的婚姻做為開頭,夫妻兩人在浪漫都市巴黎「吃腦」──丈夫為了口感,妻子為了回憶,而兩人都在想像若伴侶能是別人會是怎樣。普魯斯特以甜蜜膨脹的瑪德蓮小蛋糕開始,我們的女主角從形象直白鮮明的牛腦下嘴,一路探回尚未發育的十五歲:那時她的第一個情感對象/偶像不是粗俗可鄙的同齡少年,也不是神祕危險的年長男性,而是吸引這些異性的友伴西絲。

西絲漂亮成熟,是晚發育的她崇拜跟隨的對象。在兩人一同工作的遊樂場,西絲是穿著綢緞晚禮服的灰姑娘,她是沒人會多看一眼的門票收銀員。做為西絲的跟班,她在西絲身上搶先見識了青春的快意與風險,當騎重機的傻帥王子讓灰姑娘蒙塵,她一躍成了仙女婆婆,為灰姑娘保留了最後顏面。只是引用童話的故事樂園裡終究沒有魔法,她們被逐出樂園,分開到世界上,變成一個數十年前的自己不認識的人。

就算是遙想成年禮(coming of age)這樣一不小心就溫暖熱血的前設,摩爾描寫的卻是青春的荒腔走板,預告後來更蒙塵的人生。與本書兩位少女的背景雷同,摩爾生長於接近紐約州臨近加拿大魁北克省的小鎮,在當地大學畢業後才離開,到紐約做了兩年的法律助理。二十三歲在康乃爾大學讀碩士時,遇見即將得到普立茲獎的美國小說家艾莉森.盧瑞(Alison Lurie)。評論摩爾短篇是「當代最接近契訶夫作品」的盧瑞鼓勵她將研究所創作集結出版。兩年後,摩爾的處女作《自助手冊》(Self-Help)於焉而生。

與她同期的英國短篇小說家海倫.辛普森(Helen Simpson)曾說:「摩爾能用短篇中的一段掌握大部分小說裡用十五章才能呈現的機智風趣和悲喜層次。」自成一格的黑色幽默在幾年前出版的短篇集《吠》裡出神入化,淋漓盡致。一句「一個女人必須審慎地選擇屬於自己獨特的不快樂。這就是生活中唯一的快樂:選出最棒的不快樂」為女性的一生下了註解,快樂不是選擇,但至少你還能選擇哪種不快樂,不過就算接受這事實也不得安樂,「只要走錯一步,好樣的,你這一生就全盤皆輸。」

與現在的背景命運大合唱相比,二十四年前出版的《誰來經營青蛙醫院?》更像一首面對不惑之年的臨別小輓歌。女主角回憶踏出童年,進入成人世界門檻的各種事件,描寫身體和精神的體驗和成長。「在離開小鎮到城市,變成一個憤世嫉俗、出言不遜的人之前,我究竟是誰?我是怎麼來到這裡?」她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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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或許是我所認識最善良的人了。但在接下來的歲月中,我甚至放棄相信這世上還有善良這回事,也不想當什麼善良的人。不管我身在何處,碰到任何人,就是無法控制地會說出自己對他們的真實看法。彷彿是一種癮,一種衝動,我就是會毫無必要地口不擇言。你說這種話真可笑。你一定是個被寵壞的小孩。我控制不住自己。你真是吝嗇。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你太理想化。你真自戀。你只想把自己的印象強加在別人身上。這樣真廉價。你太廉價了。你少頤指氣使。你是法西斯分子。你是惡霸。我最討厭別人霸凌了。你穿那個顏色好難看。我簡直像是腦袋被撞過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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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經營青蛙醫院?》寫在《自助手冊》出版後九年,當時的摩爾已是在大學教書的知名作家。三十七歲的她透過童年小鎮傳來的回憶之光,反觀晉身知識分子的自身,種種穿越時光的情節、影像、事件一再提醒她一路丟棄、無法挽回的一切善良。最後,主人公蒼涼回頭面對分崩離析的關係,難得地軟弱,溫柔得教人心酸:「我們太不需要彼此的陪伴了……我會等待他,我的心已經在尾聲,編織拆掉再重編,也許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我會等他,直到再也不能等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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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教你如何做個第三者的《自助手冊》、《誰來經營青蛙醫院?》中無法處理搖搖欲墜的婚姻於是一路往回望的妻、或是《吠》裡所有剛離婚和等待簽字的世間男女,摩爾自然不是第一個描寫崩潰婚姻的作家,然而她創造了新典型。在這之前,破落婚姻裡的妻子是理查.葉慈的女主角、海明威的女主角、費茲傑羅的女主角、卡佛的女主角,那些大同小異的剪影:若她高雅,必定難以討好,若她聰明,便會藏滿心機,若她愚蠢,肯定同時軟弱,而每個都歇斯底里。

讀著這些男作家的作品,你發現自己變成了丈夫,忍不住對這些文本中的海報妻子(Pin-up wife)感到不耐。但你卻不是這些丈夫,也不是其他女作家筆下那些不是過於堅強就是過於神經質的女主角。你更像摩爾的主角──類似黑白片時代的喜劇巨星,卓別林、巴斯特基頓,「人生近看是悲劇,時間一長就是喜劇」的那種主角──非主流、不灑狗血、哭著哭著覺得自己好笑。

那就繼續趴在這裡一陣子吧。可能曾經的良善也不算良善,但至少我們曾經活在虛假的童話樂園,嘗試去救那些被男孩打爛的青蛙,幻想誰會經營青蛙醫院──在我們決定吃掉那些青蛙,面對一碗水果,任頭髮向後翻飛、迎接中年,最後決定養一條狗,和面目模糊的伴侶結束下半場之前。

本文介紹:
《誰來經營青蛙醫院?》。本書作者/羅麗.摩爾;出版社/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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