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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戴分.格羅茲

多數的時間裡,我不知道自己感覺到什麼。我只是理解出自己應該這麼感覺,然後再表現出來罷了。

艾瑪六歲的時候很喜歡她二年級的金恩老師。金恩老師會戴閃亮的圓耳環,手指搽著紅色指甲油。她也跟艾瑪一樣,對化石超級著迷。有一次,艾瑪告訴金恩老師,她又重新看了《夏綠蒂的網》,老師開心地輕輕捏了艾瑪的手,因為這也是金恩老師最愛的故事之一呢。

在學年結束的最後一個星期六,艾瑪在吃早餐前,在餐桌邊準備做感謝卡送給金恩老師。她先在正面畫了鸚鵡螺化石。打開卡片之後,她寫道:「親愛的金恩老師,妳是世上最棒的老師。謝謝妳當我的老師。我明年會很想妳的。我愛妳勝過愛其他人,連我媽咪也不例外。愛妳的艾瑪。」

艾瑪的父親在餐桌旁坐下,艾瑪把卡片拿給父親看。「妳怎麼會愛金恩老師多過媽咪?」他告訴艾瑪,「那不是真的。」於是艾瑪從鉛筆盒拿出橡皮擦,準備把最後一個句子擦掉。但她的父親又說:「我還是看得出妳原先寫了什麼。妳需要再做一張新的卡片。」就只是因為這句話,艾瑪認為自己做了很糟糕的事情。

儘管艾瑪早就忘了那張感謝卡和父親的反應,但二十三年後,她卻在心理分析的療程裡,記起了這件往事。

那天早上,艾瑪本來和男友馬克約好一起喝咖啡,偏偏她遲到了。她抵達後不久,她和馬克就為了她的朋友菲碧吵架。馬克堅持艾瑪以後不該和菲碧見面,因為菲碧總會讓艾瑪覺得自己很糟。

「他不明白我為什麼喜歡菲碧。」艾瑪告訴我,「他說,每次我跟菲碧出去,回來以後都會很消沉。」

「妳真的感覺如此嗎?」我問道。

「馬克是這麼說我的。」

「我不是在問馬克覺得妳怎麼樣。我在試著理解妳自己是怎麼感覺的?」

「他說的一定沒錯。他何必騙我呢?」

就在我還來不及說出下句話的時候,她記起了金恩老師。

我治療艾瑪將近一年了。她一開始來找我,是因為她開始寫博士後論文之後,變得極度消沉沮喪。她之前已經服用抗憂鬱症藥物。艾瑪告訴她的醫師,她希望找個人談一談,「好擊碎那道阻擋我生存下去的牆。」因此,他請我跟艾瑪見個面聊聊。

在我們最初的療程裡,艾瑪形容她的童年很快樂很正常,跟其他小孩沒兩樣。漸漸地,幾個月下來,另一種童年故事版本浮現出來。艾瑪父親因為工作的需要,必須時常外出,這讓她的母親很沒有安全感,對自己沒有信心。夫妻倆時常起爭執。就在艾瑪的妹妹出生之前,艾瑪被送到遠在蘇格蘭的外婆家,在那裡跟外婆住了六、七個月之久。艾瑪不帶任何情緒地敘述自己回家看見爸媽和剛出生的妹妹,敘述她因為想念外婆而常在夜晚哭泣。「我爸媽後來一直笑著說,當時我還堅持喊我媽為『阿姨』,不願意喊她『媽咪』。」

就我能做的最佳判斷,艾瑪父母親的自尊與情緒,似乎與艾瑪的行為和表現有很大的關係。

艾瑪童年早期的生活理當會讓小孩產生焦慮,像是第一天上托兒所、放學了卻沒看見父母來接,以及在百貨公司裡迷路等,但這些事件對艾瑪來說卻似乎不算什麼,她一點也不緊張。我懷疑,艾瑪其實害怕洩漏自己的感受後,可能會再度被送走。艾瑪努力活在父母的期待之下,儘管她的智性發展良好,但她的情緒卻停止發展。

當艾瑪的指導教授要求她在兩個不同領域擇一研究,並詳盡說明研究主題的時候,她完全崩潰了。她被迫選擇一個方向,沒有羅盤的她自然就迷失了。

在診療室的靜謐當中,艾瑪問我:「你認為,我為什麼會在此刻想起金恩老師的卡片?」

「妳自己覺得呢?」

「我不知道。跟我父親的對話就像跟馬克的對話一樣,他們兩個都會告訴我,我真正的感覺是什麼,或我應該有什麼樣的感覺。」

艾瑪說,她不懂其他人如何知道自己真正的感覺。「多數的時間裡,我不知道自己感覺到什麼。我只是理解出自己應該這麼感覺,然後再表現出來罷了。」

我告訴艾瑪,她的確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她有自己的記憶、夢想,以及行動。當我們談到她與馬克的爭吵時,她與父親的回憶就浮上了心頭,因為這兩件事情對她產生相仿的情緒。當她告訴我,她跟馬克見面又遲到的時候,她其實發出了訊號:對於見馬克這件事,她一點也不興奮或期待。當我才說完自己的想法時,艾瑪哭了。

「金恩老師,」她嗚咽著,「金恩老師。」

收起眼淚後,艾瑪告訴我,她不知道為何小時候的事情讓自己如此沮喪、如此激動。「我媽很討厭別人自憐自艾。」她說道。我告訴她,我不覺得這是自憐自艾,那其實是一種哀傷。她在為失去的自我而哭泣,為那個不被允許有情緒的小女孩悲傷。

※ 本文摘自《說不出的故事,最想被聽見》,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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