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生運動到政治活動到官僚體系,越走越難走,我想很多人都不是這條路上的人,只是意外地走來了這條路。有一段時間精神有些散漫,目的有些恍惚,勉強收拾心情,想起了因運動而放下了的文學,才明白,在黯淡的甬道中,文學有如執燈的神祇,由祂手中發出幽靜的光,原來始終在等待著。

離開運動而逐漸安定,人事糾紛都遠去了。拿起筆,想可以寫點什麼,這一瞬間,才全然又徹底地茫然了起來:可以寫些什麼呢?運動使我看到了先入為主的強大意識,例如民族主義社會意識階級立場本土精神等等,如果強納入文字,容易架出空妄的姿態,嚇跑了文學。但是一路意識型態先行已經使它們變成唯知的主題,高昂的筆調已成為唯一熟悉的寫法──我能寫些什麼呢?
是在這樣惘然的情形下重新拿起了沈從文。

在從沈從文那兒獲得的無數好處中,最使這時的我受益的,莫過於讓人明白了謙虛或卑微之為力量。或者說,以卑微的觀點來進行敘述所能產生的巨大的動力。

以小人物小事件為素材並不特別,三○年代以至現在的寫小說的人大約都知道「小中現大」的道理。但是敘述者把自己壓抑(對沈從文來說當然不是壓抑)到這樣低微,甚至比人物還要低微的身位上來進行敘述,卻是奇異的。以魯迅為例,雖然阿Q、孔乙己、閏土等都是很微小的人物,作者的觀點卻立在一個高點上,所以敘述處處顯示了反思內省闡釋的性質。魯迅有他的功力,把他自己所選取的觀點運行到了風格的最高峰,無懈可擊。高視角用在較次的手中,例如茅盾或巴金,往往會出現解說或發議論的片段,時時會有「正義之聲」來鞭撻現象或者訓導讀者。

揭露、批判、譴責、抗議、教訓等等,這些因高視點而產生的有稜角的詞語都不適用於沈從文;沈從文是柔軟的、謙虛的、溫和的、渺小的,沒有地位,甚至是懦弱無能的,然而就是在這懦弱之中隱藏了巨大的情感和人的精神,在近百年中國現代小說史上幾成為獨一的現象。

我們來看看這觀點低到了什麼地步,在〈丈夫〉中有一位妻子到城裡去做妓女來維持生計。男人因為想念了,便換上乾淨的衣裳,包了妻愛吃的栗子來城裡看望。把沾泥的鞋子留在護板上,坐在艙尾等妻作完她的生意。這樣的事多少要叫人悶氣和寂寞,後來便鬧了點彆扭,要早回家去。妻把一把新買的胡琴塞到他手裡。不說話,他把琴擱在膝上,低頭調起了弦──

或者〈靜〉裡的小女孩從晒樓下來,到房裡看剛吐了血的病床上的母親。女兒和母親交換了些勉強的高興話,母親叫女兒站在那邊莫動,讓她看看,說,「這個月你又長高了,簡直像個大人了。」

還有著名的蕭蕭,被花狗糊塗地弄大了肚子,什麼自盡的事都想過了,「究竟是年紀太小,捨不得死,卻不曾做。」伯父沒念過「子曰」,也不忍把她照規矩沉潭。「好像極其自然」,「倒又像不甚要緊」,大家反而釋然了。等蕭蕭生下了兒子,大家把兩人照料得好好的,吃雞吃酒燒紙謝神。十二歲時兒子也接了親,新娘在轎中哭著的時候,「忙壞了那個祖父、曾祖父」。

隨手選幾個例子,都是既不知批判也不知抗議的「懦弱無能」的典型的沈從文人物;敘述的基線不能放得再低了,可是從基線的底下油生出從來沒有這樣從容和堅韌的耐性;有一雙眼睛靜置在敘述的後邊,包容了體諒了悲喜全體。從這樣的角度來看,沈從文的觀點有點像佛眼,又有點接近中國繪畫中的俯瞰透視,隱藏在某處的無所不見的寬宏的視角,容納下了無限山川。

似乎是什麼事都沒有說,然而每件事都說了都發生了;似乎是冷酷而無可救藥的現實,無可救藥之中卻讓同情和希望永遠存在;文藝裡有一種抒情的,人的品質,是超越在一切標準之上的,有一種水平是一切理論都無法界範的。這樣的作品自豐自足,無須外在或附加的文字來打擾。遇到了這樣的作品,口與筆或者都應該停下來,因為月印萬川,這是酣靜的時刻。

一個柔弱但強韌而持續的聲音開始從文字後邊傳過來,使每一個人物和情節都生出了意義,使每一次再閱讀都能獲得新的訊息。它說的都是人與生活的故事,並不以文學或社會來教導,但是一旦有了前者,後者卻在不知覺中出現了。我暫時跳過保釣,試著回到文學啟蒙最前時──

近幾年台灣的政運、民運發展得十分快速,遠比當日的釣運要激烈廣泛和實際,許多人都投入了運動,包括了不少原來是從事文學的。這些人中,我在想,會不會也逐漸生出我前邊提到的感覺,在若干年後分享與我類似的經驗,終於領悟到政治或社教活動是與文學活動絕然不同的,而兩者之間只能有一個選擇呢?

很靜的夜,酣睡的時刻,在暗中萬物仍舊滋長,據說在子卯兩個時辰你甚至可以聽到滋長的聲音,朔朔地從地面抽上來。沈從文一生不曾擁護過勢力,就是在最險惡的時刻也不曾放棄過生活和藝術上的原則,智慧的光輝現在將與祖國其他的先聖先賢們一同照耀著世紀。

本文介紹:
那朵迷路的雲:李渝文集》。本書作者/李渝;出版社/臺大出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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