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孔枝泳

「他們已經是國中二年級,但程度不好。教書是其次,最好不要惹麻煩。」

行政室長在掛了「中二」牌子的門口前對他不耐煩地說道。從剛才開始就巧妙混合輕蔑的語氣和尊敬的語氣,這不是無禮,而是一種不知如何和人溝通的無知。現在居然對剛上任的老師說,教書是其次,最好不要惹麻煩……,從和校長見面開始,這一連串的情況讓他困惑不已。他在教室前深吸了一口氣。

行政室長打開門。聚集在一起認真地用手語對話的孩子們完全沒意識到他。注意看,發現孩子們包圍著一名少年,他趴在桌上哭泣。行政室長拉了黑板旁邊的繩子。整個教室的紅色電燈就像迷幻燈光一樣開始旋轉。孩子們抬起頭一致地看著他。是因為紅色燈光的緣故嗎?孩子的眼睛充滿血絲。僅僅一瞬間,姜仁浩從他們的臉上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怒氣,自己竟不知不覺想向後退。

行政室長在黑板上寫上大大的「姜仁浩」,也寫上了「級任導師」、「國語」。看著他的孩子們面無表情,就像戴著白色面具。

──你們好,很高興見到你們。我的名字叫姜仁浩。

行政室長離開後,他用生疏的手語慢慢地說話,也看到昨天在學校初次見到他就逃走的吃餅乾女孩。看到他比著生疏的手語,孩子們白色面具般的臉孔逐漸有了表情。好的開始。他心想孩子果然就是孩子,心情稍微放鬆了一點。他在黑板上寫下詩。

黑暗之中三根火柴點了火
第一根火柴是為了看你的臉
第二根火柴是為了看你的眼睛
最後一根火柴是為了看你的嘴巴
在徹底的黑暗中
將你擁在懷中
記住所有事
──傑克.普維(Jacques Prevert)〈夜晚的巴黎〉

他從準備好的火柴盒中取出三根火柴,一根根地點燃後再用手語吟詩。他用手指著學生的臉、眼睛和嘴巴,面無表情的孩子突然像不透明的玻璃清洗過後,逐漸變得澄淨,彷彿電影畫面從黑白轉為彩色,氣色紅潤了起來。自己準備的這個小表演,似乎縮短了學生跟自己的距離,有種可以和學生相處融洽的感覺。早上開始的不吉利感稍微退去了。

他觀察剛剛趴在桌上哭泣的少年,瞳孔像沼澤般深邃。姜仁浩朝著少年微笑,少年依然以黑色的瞳孔回望著他,用令人迷惑的手語不曉得說些什麼。緩慢開始的手語逐步加快,少年的口中發出嗚嗯嗚嗯的高分貝聲音。少年蒼白的臉轉紅,表情變得非常急切。然而以他貧乏的手語知識,除了急切之外什麼都無法理解。他露出抱歉的表情,少年才了解他不懂自己的語言,快速移動的手停頓在半空中。少年的瞳孔短暫升起的迫切希望,似乎停駐在沼澤內。姜仁浩不知不覺靠近少年身邊,將手帕遞給滿臉淚水、頭低低、有著消瘦臉龐的少年。少年一動也不動。他擦拭了少年臉上的淚水。在滿溢的淚水中,少年的眼睛凝視著他。然而黑色沼澤內停泊的迫切並未再次出現。

姜仁浩走到講台上,面對著黑板站立,意外地感覺到孩子們在自己背後用手語此起彼落地交談,這也是一種聽。他在黑板上寫下:

很抱歉。手語現在還很生疏,但我答應你們,在寒假之前會用熟練的手語交談。

他轉過頭去面對學生,一名女學生拿出一張白紙。上面有斗大的字體:昨天他的弟弟死了。

女學生的臉上露出不曉得這樣做是否正確的恐懼。他不曉得該說些什麼,另一名男學生又舉起一張紙:我們知道是誰殺了他。

***

老師們全部下班後,姜仁浩獨自坐在教務室內。

翻閱著自己擔任導師的學生名冊。有兩名通勤生,其他十名全部是寄宿生。聾啞人士通常區分為兩種,一種是父母當中有一位是聾人,另一種是父母完全正常。前者的情況可能是先天的,後者的情況是出生後因為各種疾病導致聽力神經或內耳破壞所引起。他查看今天哭泣的少年的個人資料。

姓名:全民秀,聽覺障礙二級。
家庭:父,智力障礙一級。母,聽覺障礙二級,智力障礙二級。弟,全永秀,聽覺障礙二級,智力障礙三級。
住家:在外小島。偏僻的小島,放假時也幾乎回不了家。需要另外的特別指導。

現在他才有點懂了。學生死後會如此「安靜」的理由。他再次體會了看著自己的民秀那充滿迫切和懇求的眼神。他想問隔壁的朴老師可不可以翻譯孩子想用手語跟自己說的話。就算他的弟弟死亡只是意外,也要阻止把這當作殺人事件的孩子那無止盡的恐懼。然而知道事實的三十五位學校老師,會手語的人不多。他很想問,那要怎麼教學生呢?這個學校給人的某些感覺,或是某些氣味,還是某種寂靜,讓他難以啟齒。

他翻到下一張。昨天喀啦喀啦吃著餅乾的小女孩名字叫琉璃。

姓名:陳琉璃,聽覺障礙二級,智力障礙三級的雙重障礙。
家庭:父,聽覺障礙二級,智力障礙三級。母,行蹤不明,奶奶是實際的監護人。
寒暑假時偶爾會回到鄉下的家,只待上三、四天就回來。愛吃東西,看到人就會跟隨。宿舍生活需要特別指導。

他想起在霧中喀啦喀啦吃著餅乾的少女。身材乾瘦嬌小的少女。他試圖跟她說話,她卻發出奇怪的尖叫聲逃跑,霧中的慈愛學院讓他想起尖叫聲的少女。

他翻閱下一頁。今天在班上拿著「昨天他的弟弟死了」的紙張給他看的女孩,名字叫金妍豆。

姓名:金妍豆,聽覺障礙二級。
家庭:父母雙方正常。生活較富裕,然而近來因為事業失敗,加上父親的宿疾,國中一年級開始入住宿舍。伶俐,富有同情心,善於照顧同級生。和智障兒陳琉璃很要好。

孩子們的生活比想像中還要惡劣。他們缺乏生活上的重要能力,就被丟到世界上,再加上家庭的不幸,就像天生沒有爪子的獅子,沒有腳的鹿,沒有耳朵的兔子,被砍掉手的猴子……

姜仁浩從來不覺得自己的運氣很好,很幸福,或是擁有多少才華;然而仔細檢視自己班上學生的處境,胸口突地湧現了未曾有過的奇妙情感。妻子和「五張小張的」讓他像置身在峭壁般茫然;他說不出感謝和幸福的話,然而至少有了覺悟,不讓自己變得更悲慘。他取出手機發簡訊給妻子:跟世美一起好好吃個晚餐。我很抱歉。愛妳。

他整理書桌後從座位上起身。發出和好的簡訊真是太好了。他衷心盼望剛才和他通話後心情難過的妻子可以和女兒一起吃頓豐盛的晚餐。

他希望月底領到薪水後,存一點錢,三個人一起坐在舒適的餐桌旁用餐。

***

將熊玩偶抱在懷裡的琉璃,在陰暗的走廊上搶先走在他前面。他跟上來之後,就快速地跑在前面,在遠處轉過身等他慢慢走過去,似乎是在說要間隔三四步跟上來。下課的男學生為了用電腦聚集在一起,準備前往電腦室,看到他之後點頭致意。

風似乎很強勁。宿舍窗外可見字型的學院建築,教務室的燈光在淺藍色的夜晚之中閃爍著,窗外的樹木像鬆開的頭髮般隨風飄揚。他迷惑地跟著琉璃走。走在前方的琉璃的腳步聲,出乎意料沒發出任何聲音。她像小天使一樣輕盈地飛翔在走廊上方。姜仁浩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迴盪於陰暗的走廊,跟隨琉璃爬上頂樓。琉璃停下來之前,他耳朵聽見的聲音居然是轉動中洗衣機的聲音。陰暗的走廊盡頭,唯一亮燈的地方就是洗衣室,看見他察覺之後,琉璃輕輕轉身走了。琉璃穿著的深藍色衣服消失在走廊的瞬間,洗衣室的門內傳來尖叫聲。

他打開洗衣室的門。宿舍學生自行洗衣的寬敞作業室,在大型洗衣機前,有三名塊頭高的女孩聚集在一起。片刻間,他懷疑自己看錯了。兩名女孩在兩邊抓住妍豆的肩膀,另一名將妍豆的手強行放入洗衣機內。有安全裝置的洗衣機脫水功能正在停止中,然而滾筒仍然以快速的速度轉動,妍豆放聲尖叫。

「妳們在做什麼?」

姜仁浩不知不覺地大喊。回頭的人只有一個,是潤慈愛。她尖銳的眼睛和他對望。她的眼神意外地充滿著憤怒,看起來卻很淒楚。他走近抓住妍豆肩膀的瞬間,其他三名學生和妍豆同時回頭。他不知不覺將妍豆拉向他自己。妍豆意外地抗拒,然後才察覺老師是為了自己才來到這裡,便將身體瑟縮在他的身後。打開蓋子後會自動停止的洗衣機脫水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妳到底對孩子做些什麼?」

他怒視著唯一聽得見的潤慈愛。剛剛在個人資料中確認過她是二十五歲,以這個年紀而言,他的聲音或許聽起來太過充滿憤怒。包圍著他們的三名女孩,在日光燈下臉色變得鐵青。

「我正在教育她。」

潤慈愛用理直氣壯的語氣回答。過度理直氣壯的語氣,讓他從剛剛就狂跳不已的胸口稍微鎮定下來。他轉頭看背後的妍豆,檢視手臂。妍豆的手因為放進洗衣機內,受傷的傷痕泛紅,幸好沒有什麼傷口。.

──有沒有哪裡受傷?妳還好嗎?

妍豆還喘著氣,用探索的眼神像要看穿似的盯著他。

「這是私刑……對學生做這種事……你不是輔導教師嗎?大韓民國是這樣教育學生的嗎?」

他確認妍豆傷勢不算太嚴重後,刻意壓抑怒火向潤慈愛說。

「哈!我以為請了個老師,沒想到來了個律師。」

潤慈愛嗤之以鼻地高聲狂笑了起來。其他三名女學生也跟著有樣學樣。

「怎麼樣?要不要被偽裝成臨時教師的律師告啊?」

他大聲地說。經歷了校長、行政室長、同事的侮辱,現在連二十五歲的無名小卒也要羞辱他,想到這裡,他的肩膀就因為憤怒而抖動著。然而潤慈愛的嘴角卻露出一抹微笑。

「這裡是慈愛院,是我們宿舍所屬。這不是老師該干涉的事。」

潤慈愛理直氣壯的口吻卻有點畏縮。這不是對他合理的權威投降,而是因為他是男人,可使用強大的腕力。他咬著嘴唇怒視著她。真的很想狠狠揍她一頓,或許能夠將來到這裡遭受的侮辱一筆勾銷。她似乎察覺出他的念頭。他得利用她的恐懼走出這裡。他的眼光銳利,丟下一句話。

「我把學生帶走了。就算妳是宿舍輔導教師,也不能有暴力行為。如果膽敢對我們班的學生做這種事,我不會饒了妳。」

姜仁浩抓住妍豆的手。妍豆的手跟冰塊一樣僵硬,連他都能感覺到抗拒。她看起來似乎非常不舒服。走到走廊上後他稍微放開妍豆的手,用生澀的手語說:

──不要違背規則。我想幫助妳。

「保護妳自己,妳必須保護自己。」

姜仁浩最後一句話無法用手語完全表達,只好高喊出聲,妍豆黑色的眼睛變得更大。自己居然對一整天都遭人訊問,剛剛還被嚴刑拷問的孩子放聲大叫,他好討厭自己。倘若可以用言語說明的話,他想對妍豆說其他話。如果能多說一些話,或許可以懷著某種情緒傳達自己的心情。然而這是手語。他再次牽起妍豆的手,背後傳來跟著他們的潤慈愛和三名女學生的腳步聲。人生在世居然也會像這樣強烈地意識到所有的聲音。才兩天,他就累了。

「他媽的!他媽的!聽不見,聽不懂話,真是他媽的!」

他不知不覺開始自言自語起來。再次被他抓住手的妍豆,不舒服地扭動手指。他嘆了一口氣。現在他連手語都放棄了,自言自語了起來。

「辛辛苦苦來到這裡,重新開始,連自尊心都放棄了,我的情況也不太妙啊!不應該是這樣啊!拜託妳也相信我吧,妳就乖乖地跟著我吧!拜託!」

他對於妍豆想要掙脫他的手非常不悅,再度握緊妍豆扭動的手。可是妍豆的手似乎在寫些什麼。好像他的手掌是紙張一樣,妍豆似乎想在他的手掌上寫些什麼。聽見跟著他和妍豆的腳步聲,他頸背的寒毛似乎都要豎起來了。

「010?」

他的手掌感覺到妍豆的手指,讀取暗號。

他不曉得到底是數字「010」還是韓文的「잉」字。他的嘴緊閉,將全身的神經專注在手掌上。不曉得是否感受到他的手傳達的緊張感,妍豆慢慢正確地在他的手上寫字。這次,他終於讀懂妍豆的手指了。

「010-9987-××××,媽媽的電話,拜託來會面。」

他聽見背後跟上來的腳步聲,看著妍豆。妍豆沒看他,似乎不在乎了。妍豆再次寫下相同的數字和文字。他等妍豆忙碌的手指停下來,用自己的手指在她的手上寫下:

「OK。」

拚命看著前方向前走的妍豆的眼睛,這才滑落下豆大的淚珠。

為了記住妍豆告訴他的號碼,他不能說話,什麼都不能想,甚至不能大聲呼吸。妍豆是個靈巧的孩子。這個靈巧的孩子相信自己,弟子相信老師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他不曉得這麼快樂。菸酒已滲透他的腦中,他經常將好朋友的電話號碼,還有妻子的生日和結婚紀念日,甚至是女兒的生日忘得一乾二淨。好不容易才將妍豆帶回宿舍,他在走廊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進入教務室,彎著腰拿起筆將號碼寫在書桌上的便條紙。如果他再年輕一點,如果他的頭腦不被菸酒和世上的墮落麻痺,那麼就像某個年輕的日子,就像聽見明熙家電話號碼的瞬間就背起來的那天一樣記憶力絕佳的話,或許他就有時間猶豫。然而他無法猶豫。他將紙條撕下來後坐上車。確認窗戶關上後,他打了電話,鈴聲響了幾次後,出現一名中年女子疲憊的聲音。

「請問是妍豆的母親嗎?我是妍豆的新級任導師姜仁浩。」

這是漫長事件的開始。

※ 本文摘自《熔爐》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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