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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亞莉珊卓.霍洛維茲

「人類在行為方面是很好預測的,」海德第恩接著說,「我們製造有如脈搏的交通,我們進城去,然後我們回家。大約凌晨一點半、兩點半的時候,一切都變得很安靜。」晚上我們退離街道、縮回殼裡,舒服地窩在床上,這時候動物們在城市的一天才開始。

為了人類,都市動物都開始過夜生活

對動物而言,這麼做合乎邏輯。牠們如果想在我們周遭生活,就必須適應我們大搖大擺的作風。譬如說,我們很吵。在都市環境中,周遭噪音一般而言都有五○到七○分貝,高峰甚至可達一百分貝,這樣的噪音可能造成生理上的痛覺,也會傷害耳朵。

庫柏鷹是一種北美猛禽,牠的棲地包括靠近人類的環境,譬如紐約市、華盛頓特區和聖地牙哥都可見其蹤跡。在都市裡,這些鳥兒要增加引吭高歌的頻率,藉此確保至少「部分」叫聲能被其他庫柏鷹聽見。

有些動物改變的速度快如閃電,最著名的例子出現在英國。城市工業化時期,一座座工廠吐出黑煙,將所有人造物和自然物表面都覆上一層煤灰。小小的樺尺蠖仰賴天然色在樹皮上隱藏形跡,在工業化影響之下,牠們迅速有了變化。牠們的體色原本多半是斑點狀,突然間卻以罕見的黑色變種占了多數。這種黑翼飛蛾停在覆滿煙灰的樹上,能有更好的保護色,鳥兒看不到牠們,所以小黑蛾蓬勃發展。

動物有充分理由來到我們人類周遭生活。我們提供大量食物來源;我們製造了許多躲避處,能成為隱密的小型動物窩巢。可是更重要的是,人類也深具掠食、干擾和破壞等特性。我們在日常生活中以動物為食、會開車撞死動物、會妨礙動物吃垃圾桶大餐和在花園裡洗泥巴浴。因此,有些動物為了避開我們,培養出曙暮性作息──亦即專挑黎明或黃昏時分活動。更多動物直接選擇晝伏夜出,即使牠們在鄉村地區時,會在白天活動。

你可能認為近郊才有浣熊,但你如果住在有公園的溫帶城市,很可能其實有幾百隻和貓差不多大的浣熊就在你附近。浣熊是在城市適應良好的典型例子,牠們很隨和,一點也不挑剔,什麼地方都願意住,也幾乎什麼東西都肯吃。我們放置街頭馬虎繫起的城市垃圾袋裡裝滿堪吃的物品,而城市裡的浣熊充分利用這種每週兩次的便利供餐服務。狗或老鼠可能會扯開垃圾袋,將內容物搞得滿地狼藉,但浣熊會撕開一個小洞,伸手進去摸索牠想要的東西,再將它拉出來。海德第恩觀察到這種動物幾乎「來者不拒」──除了生洋蔥之外。

牠們也聰明得嚇人。「我戲稱牠們是北美靈長類。」海德第恩說。仔細觀察,學名 Procyon lotor 的浣熊,牠的一舉一動的確莫名熟悉。牠們會挺直上半身坐著,用前爪捧著食物,而且牠們真的有五根手指,其外觀和功能都像極了人類的手。你有時會看到浣熊靈巧地「撫摸」某樣東西,或是抓握它、翻看它、把玩它。牠們的反射能力比我們強──浣熊能夠在空中逮住蒼蠅。

但是你如果給牠一個魔術方塊,牠只會煞有介事地翻轉它,卻無法破解,不過這也和許多人類一樣。浣熊如同幼年人類充滿玩心,牠們會玩自己的尾巴尖兒,或是彼此嬉鬧;用兩隻前爪抱著玉米梗玩;握拳敲地打節拍。牠們的面具──眼睛周圍那一圈活像鏡框般親切的黑毛,更增添了牠們具有鮮明人格的錯覺。

如果你夠狡猾,能偷偷接近睡著的浣熊,你很可能會看到牠呈現兩種睡姿,要不是仰天平躺,兩手蓋住眼睛;要不就是趴著,頭縮在兩條胳臂中間,好像才剛開始翻觔斗就定格了一般。我昨天晚上才在我老公和稚兒身上看到這種神似浣熊的睡姿。

浣熊社交生活祕辛

海德第恩數十年來用無線電項圈追蹤浣熊,因此我請他舉出觀察浣熊社交生活中最令他訝異的事。「浣熊在文化方面有點類似獅子。」他回答。雖然一般認為浣熊是獨來獨往的動物,但都市裡的浣熊卻過著群居生活,這是由城市生活的壓力造成的。牠們有許多不同的聚居地──下水道、地下室、石牆空心處,以及樹洞。他追蹤的其中一隻浣熊,甚至在每年秋天遠離住家範圍,到一棵美麗的柿子樹附近造窩,那棵樹對野生動物具有強烈吸引力。「妳能想像到的所有動物都被那棵柿子樹吸過去了。」海德第恩說。當然,牠們最初是聞到了柿子香味,可是後來即使超出嗅覺範圍,牠們仍然記得那些特殊的寶物在哪裡,還特地朝它遷移。

海德第恩站在人行道邊緣,低頭凝視,似乎在看下水道格柵。我不太情願地靠過去。

「看那裡,有居民進駐。」

城市下水道系統雖然不算是野生動物禁地,但怎麼看也不是動物天堂。不過,下水道有街邊的排水孔以及沿著每條道路延伸、連接至每棟建築的水管,所以裡頭其實住著不計其數的浣熊、老鼠,或許還有負鼠(如果老鼠容得下牠們的話)。海德第恩追蹤的浣熊有許多都以華盛頓下水道為家,不時眼看著本國一些大人物的排泄物由面前沖刷而過。

「我們追蹤的一對浣熊甚至在下水道生養小孩呢。」他說。

「要從哪裡……出來啊?」

「喔,哪裡都行啊。」他指著通往附近一間酒窖的台階和人行道之間的小空隙。空隙開口處積了砂石碎屑,看起來一點也不適合讓小浣熊生活和成長。

「浣熊可以輕易鑽入那個空間,即使全速衝進去也不成問題。」

我試著想像浣熊尾巴消失在台階下的畫面。我很難相信浣熊願意進入那個荒涼的空間,更別提還用快步衝的方式。也許正因為如此,都市動物才能夠做到神龍見首不見尾。牠們處心積慮要避開我們,而我們的想像力似乎難以追上城市裡的動物(除了寵物之外)。甚至在我們思考都市野生動物走的廊道和通路時,我們的比例尺觀念都是扭曲的。或許兒時那些爬不上圍籬或鑽不過柵欄的記憶,讓我們覺得那些看似滴水不漏的石牆和鎖著鐵鍊的帶刺鐵絲網圍籬怎麼可能對付不了牠們,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可是關於都市動物的描述,幾乎都包含一個了不起的描述,就是該種動物能鑽進、鑽過或鑽出多小的洞。即使是成年浣熊,也能塞進格柵之間十公分左右的空隙,牠們會將身體攤平,並利用頭骨又寬又短的優勢;松鼠能穿過二十五分硬幣大小的洞;至於老鼠呢,牠們能鑽進一角硬幣大小的洞。下回散步時看看四周吧,有沒有看到什麼小洞?樓梯和大樓之間的空隙呢?人行道和邊石之間的裂縫?那都是動物出沒的通道(等你經過之後)。

浣熊不僅分布得很廣,以都市動物來說也很長壽。海德第恩為第一隻浣熊戴上無線電項圈後,追蹤了牠十三年的光陰。這段時間足以讓某個本市出生的孩子學會坐、學會站、學會走;學會說簡單的詞、複雜的詞,學會講話,學會對話;學會認字,學會算代數,學會彈鋼琴。而在此同時,可能有隻浣熊就在他家屋外不到一個街區遠的距離,默默陪他長大,過著平行世界的生活(只是少了點代數課)。

「預期心理」是「注意力」失散的表親

我們看東西時受到的部分限制,來自我們對將要看到什麼有預期心理,這種預期心理甚至局限了我們的感官。就某種角度來說,「預期心理」是「注意力」失散的表親,兩者的作用都在限縮我們需要處理的「外在」世界。

注意力和預期心理也聯手害我們遍尋不著近在眼前的東西。有個名詞專門形容這種情形──「不注意視盲」。在這種情形下,儘管椅子翻了、地上有餐盤大的腳印,還有堆積如山的糞便,你卻偏偏就是看不見房間裡的大象。心理學家巧妙地演示,我們傾向在注意視覺場景中的某一個元素時,忽視另一個頗為明顯的元素。測驗方式是要求受試者看一段特別設計過的短片,短片中有分別穿著白上衣和黑上衣的兩支隊伍,在互相拋接一顆籃球。

受試者的任務是計算其中一隊傳球的次數。預期心理就在這裡出現了。觀影者預期「影片中的人要傳球」!他們聚精會神等著看。影片結束後,受試者被要求遞交最終紀錄。當然,這不是研究者感興趣的真正提問。真正的提問是,請問諸位專注的受試者,你們還注意到別的事嗎?任何不尋常的事?任何除了……傳球以外的事?

近乎半數的受試者都沒注意到其他事。在這場實驗中,房間裡的大象換成大猩猩──嗯,是一個穿著大猩猩道具服的人類啦,他就在球員間穿梭滑步,搥胸頓足,然後再悠哉地晃到鏡頭外。可是當我們把注意力放在球員身上,就會漏看球員間有個頗為醒目(而且毛很多)的傢伙。預期心理也讓我們忽略日常世界的點點滴滴,而不只是我們之間的大猩猩。

說真的,它幾乎阻礙我們看到周遭上演的許多事情。基於經濟考量,我們的眼睛不會嘗試處理所看見的一切,甚至會停止花時間從環境中不動的部分汲取資訊。當你盯著電腦螢幕或手中的書本,你的眼睛很快就停止處理顯示器的細部或是書頁的邊邊角角。如果有什麼東西改變了,眼光當然會立刻射向它,神經元也火力全開。如果什麼都沒變,這些神經元也能變安靜。預期心理藉由這種方式抑制感覺系統的活動,造成的結果通常不僅是沒有麻煩,而且大有助益──我們的感知限制在適當的事物上,我們就能更快、更可靠地看到我們需要的東西。

在都市劇場,動物都成了默劇演員

我們彎過這趟散步的最後一個街區,正好看到一群遊手好閒的鴿子被經過的自行車驚飛而起。直到這一刻,我才察覺我們的都市野生動物之旅有什麼不對勁。部分怪異的點是,我們看到的野生動物「痕跡」比真正的動物多。不過更主要的是,就連我們看到的動物都靜得出奇,甚至可說像啞巴一樣──就連鳥類飛行的聲響也大部分都淹沒在城市噪音裡了。

於是正如同默劇一般,少了音效,我們眼前的景象好似凍結在時間裡,劇情沒有明確的開頭或結尾。我看著對街的一隻狗往前方探險,不疾不徐、無聲無息,感覺好似窺見一眼永恆。

我問海德第恩,他是否能預測下一個可能搬進大城市的會是哪種動物。

他露出微笑,沉默片刻。當他開口時,一開始說得很慢,像是很謹慎似的,然後又迅速變得滔滔不絕。

「真正的問題應該在於,哪種動物會真正適應城市,並接受都市環境奉送的各種機會。城市裡真的有太多機會了──食物、住處……我相信妳知道有種現象叫『熱島效應』吧?」──我並不知道,但海德第恩仍然自顧自地說下去。「所以某種動物可以在比牠正常棲地更高緯度的地方生存。」也因此我們會在美國東北部看到喜歡溫暖的仿聲鳥。此外我們都知道,海狸和加拿大雁在人類當中適應良好的程度,使牠們幾乎成了「困擾」。

「我想要看是哪座城市吧。我是說,二十年前的人也沒想到西貒會把亞歷桑納州的圖森市當殖民地啊。」

他仍然沒回答我的問題。也許預測下一種都市動物沒什麼用處,也許我們只需要靜觀其變。

※ 本文摘自《換一雙眼睛散步去》,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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