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段戎

我是一隻金魚
在魚缸裡獨自游泳
嘴巴一張一合
也說不出心裡的寂寞

這是我完成的第一首詩,時間是九歲的國語課上。我記得當天老師朗讀了一些作品,我的是其中一份。我興高采烈跑回家,告訴家人這個興奮的消息(我平常不太愛分享學校的事情),家人也頗有興致,我們玩了一個晚上的詩謎遊戲。那晚的他們大概沒想過,我是一個喜歡寫詩的孩子,也應該沒料到,生命來到第二個九歲,我未曾停筆。

寫詩是孤獨的,確實就像一隻金魚。除了那個晚上,我不記得在詩這件事情上,與家人再有什麼深刻的互動了。一開始他們僅是不好意思地承認「我對詩沒有什麼涉獵」這種我開始對詩產生憧憬時經常從身旁的人得到的回應,到後來變成「妳的詩我都看不懂」這樣愛莫能助的呢喃。我與家人的感情很好,唯獨寫詩與讀詩時,我們像身處兩個星球,使用著不同的語言。他們無法理解把心緒藏入一些簡短、甚至不太連貫的句子之必要何在,我也難以向他們說明在我心裡,很多事情的美麗來自於含糊地表達自己。於是他們所能理解的,僅止於詩背後的故事本身(有時我還得重複說明),而非我如何表達這個故事,以及為何在眾多文類之中,選擇詩作為出口。

詩,對我而言,是一個樹洞。忘了在哪裡看過了,青春期的人總是同時渴望與害怕被瞭解。詩正滿足了這樣的需要。說一個人人都明白的故事,就好像一絲不掛地在高速公路上奔跑,大家都看能清楚你的赤裸,卻只是疾速經過,不曾搖下車窗,有時還紛紛躲避。詩的隱晦,就像為「瞭解」設下門檻,唯心存共鳴的人能緩步靠近,我們才能明白如何對彼此惺惺相惜,如何讓每個細微的感覺得到肯定。

在詩這樣極度主觀的語言裡,交出自己不會變成一件危險的事情,如同對樹洞傾訴再多秘密,得到的都是讓心境更加澄明的回音。因此,從詩的第一個句子到最後一個字,需要對其誠實的,都是自己。這對我來說是極其美好的過程。

所以即便孤獨,我仍然一路寫到了今天。我始終相信世界上沒有好詩與壞詩,差距僅存於詩人願意讓多少人跨過門檻、願意引起多少共鳴、願意詩作被傳唱到多遠的距離。在這方面,我從未想要走太遠,世界上有太多樣青春,我也只活過其中一種。粉色瓶裡的黑墨水是我對自己的青春,所能想到最好的比喻,願你們喜歡。

※ 本文摘自《粉色瓶裡的黑墨水》自序,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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