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盛浩偉

從前在班上總有一兩個跟老師特別要好的同學。未必因為成績,未必因為表現,未必因為幹部,也未必值得嘉獎,但他們就是和老師很要好——至少看起來很要好。下課,他們會立刻湊到老師身旁,像是左右護法一樣伴老師交代完各種事項、回答完問題,然後隨老師走回辦公室,路上有講也講不完的話。回過頭和同學聊天,他們的口頭禪也往往是「某某老師跟我說……」,話裡充滿仰慕、崇拜、親密,也不免有點炫耀的意思:你看我和老師關係多好,你一定不知道老師會這麼說吧——

我真的不知道。

而且對這樣的行為完全困惑。

我是那種完全相反的學生,一旦面對老師這個身分,就會莫名變得拘謹,而在正規教育體制的成長過程裡,也從未遇到會讓我想親近的老師。再加上,也許是命運使然吧,在每個求學階段總會碰到一兩個「不合」的老師,又或者該說,是其各種作為令我難以理解,因而心生排斥。

例如國小曾碰過某位要求全班背誦陳立夫名言的老師,因為運動會繞行操場時全班的隊伍沒有展現出軍隊般的整齊俐落,而花費整節課的時間責備全班;又例如某位嚴厲至極卻會因成績而大小眼的老師,總是包庇「好學生」,把一切的責任都丟給「壞學生」扛。常把自由校風掛嘴邊的老師以關心為名緊盯學生言行,以學生成績耀眼為傲的老師上課只會閒聊並把責任推給補習班,找學生幫忙全盤處理計畫事務的老師可以理直氣壯將一切成果據為己有,掛名指導的老師能夠直截了當地說「反正你們也做不出什麼成果,申請這些只是要錢。」

在這占了超過二分之一當前人生的漫長求學經驗裡,真要說學到什麼,那大概就是不要太天真相信這種體制裡的正規教育。許多時候說穿了,那不過就是極為現實的交換條件:你不給我添麻煩,我也不找你麻煩;你讓我有各種好處或績效,我就對你比較好,反正,最終誰都只是討口飯吃罷了。

交換條件本身其實也沒什麼問題,管與教、教與學、老師與學生的關係之中本來就蘊含了這層關係;問題是,那些在教與學之外的交換條件往往抵觸了些什麼,而我總是會發現,那些老師所教授的道理和他們行事所依據的邏輯大不相同,且毫無自覺,亦無歉意。

如今再回想,這些經驗裡更讓我恐懼的,毋寧是當初那些情境下,每個人都輕易地——無論是主動、被迫,或是毫無意識——接受了這份赤裸裸的現實。

由老師領頭,其他人。

不幸地,當然也包括我。

無師?吾師?

神奇的是,在正規教育進程之外的,那些才藝或短期課程或各種額外技能與知識的老師,反倒都更能讓我信任、更讓我心甘情願將他們擺放在「老師」的位置上。可能是因為那裡並沒有一個先決的、龐大的共犯結構吧。也可能,是因為沒有那麼多的時間朝夕相處。畢竟沒有誰是完美的,相處愈久,破綻就暴露得愈多,而愈遙遠的反倒愈顯珍貴。

但是,我寧願「老師」是這樣子的。

不用太熟悉,不用太親暱。保持一些距離,只讓人記住最珍貴、最美好的那個部分,就好;這樣人們才不會連其餘的部分,都一併學了起來。

這麼說,印象最鮮明的還是在日本的大學交換時碰到的 S 師。我與 S 師並沒有多麼密切的接觸或聯絡,頂多是各種證件的保證人欄上寫著他的名字,在學校裡也跟著聽了一兩門他的課。但是,在那短短不滿一年的時間裡,就已有數次讓我心為之震顫的片刻。

好比一次在合宿的論文發表會,會上論文主題範圍極廣極紛雜,S 師卻能在仔細評論完所有論文後,總結說道:「評論」這個行為本身,就會讓人顯得彷彿很厲害,但各位千萬不要因此而把我的意見奉為圭臬,因為我相信你們才是最熟悉這些知識的人。我的意見絕對有我的局限,你們要勇於捍衛自己的見解,要用自己的見解來找出我的局限——大概是這樣的話。

又好比,另外某次上課,S 師提及了其師的見解,亦毫不避諱地卻也不妄自尊大地提出自己的見解,「反對老師的見解,就是學問的起點。各位上課最重要的,不是記住我說的話,而是找出能堂堂正正反駁我的地方,」他說,「那才是你們受教育的目的。」

由於過往糟糕的運氣,我自身的經驗裡,幾乎未曾碰到不憑恃老師身分的老師,然而那樣的態度,反倒總讓身分背後所帶有的權威顯得可疑。相反地,S 師這樣自棄甲胄的態度,卻讓人想揮舞白旗;可他又叮嚀不可投降,必須拾起思考這把利器。

在學期末的聚餐上,同個研究室的留學生學長找到工作,卻是在較為後段的地方大學,於是向 S 師詢問意見。談了好一陣之後,S 師語重心長地說了大約是這樣的一段話。「你一開始,大概會非常挫折,因為你會碰到許多不上進的老師。這些老師看不起學生,但是自己也從沒有持續精進,只是不斷消耗著既有的東西而已。人受環境影響甚深,畢業以後如果就這樣進入公司、成為上班族,因而沒有讀書學習的誘因,那也就罷了;但是成為老師,卻發現周圍同樣身為老師的人也忘記了何謂學習,這恐怕是最難受的。當然全世界可能都是這樣的。這就是現實。學生的時候拚命讀書,成為老師之後反而忘記什麼是學習;如果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很容易就會被頹喪淹沒的。我自己的辦法,是在心中信仰一尊『學問之神』,要讓自己在沒有達到某些目標的時候,還能感覺到羞恥。」

S 師喝了一口酒,滿臉通紅說道,「人是能夠投注所有精力在一件事情上的動物。也只有這樣,才能夠生產出堪稱『結果』的東西。」

當下聽到這番話深有感慨,不禁偷偷拿出手機迅速記下,也沒多想。然而不久後,應 G 師之邀,到其他學校參加了某場發表會。而同樣是在會後的酒席上,一個空檔,G 師湊了過來:「盛君,你現在在 S 老師那邊對吧?」

「是。」我說。

「你今天的發表,也引用了 S 師的理論,」G 師拿著酒杯,漲紅著臉,「老實講,你這樣不行啊。」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訓誡嚇傻了。怎麼發表討論的時候,G 師沒有任何意見呢?況且這天才第一次和G師見面,怎麼會以這種毫不客套的方式對陌生的我講話,該不會,是酒喝多了?——我腦海的迴路迅速這樣想著,G 師則繼續自顧自說道:「對師父的見解,一定要提防,一定要反駁。台灣的情況怎麼樣,我不清楚,」G 師使了個眼神,示意坐在我身邊的,來自台灣的 H 師,然後繼續用 H 師聽不懂的日文說,「但是在日本,進『大學』以後,就是這樣教的。不用指導教授的見解是最基本的。」——那個「大學」,指的當然不是每一間大學,而是 G 師出身的那間,也是我交換待的、S 師所在的這間。

然後,G 師突然用一種,彷彿是學長的、異常親切的口吻說,「你一直相信老師的東西,怎麼可能青出於藍呢?」他又喝了一口酒,「我也曾經想引用某個厲害老師的見解,但最後,我放棄了。那一塊研究我就完全放棄不寫。因為我知道要是引用了,就會立刻被他的論點吸走。他太厲害了。」G 師繼續說,「但那樣就不是你的學問了。」

「反對老師的見解,就是學問的起點。」——這幾乎和 S 師先前在課堂上講的話,一模一樣。

那時,才突然感覺到羞恥,也反省了對這些話語都照單全收的自己。居然連續被兩個老師告誡要反對老師的見解。但是被這樣告誡之後,豈不就沒有機會反對這件事了嗎?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這些想法、這些話語,只能努力記得這些曾經令心為之震顫的時刻。且我更努力讓自己清楚地曉得,這份珍貴與美好,是因為這只是部分,只是因為這有距離;我必須努力讓自己清楚地曉得這件事,反駁才有可能。

只希望感到羞恥的那一刻,是代表真的已經有「學問之神」進駐。

我寧願,那是老師給我的。

※ 本文摘自《名為我之物》,原篇名為〈吾師〉,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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