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冠良

醫病之間,就如我們與自己身體的關係,陌生又熟悉。好的時候相安無事,壞的時候彼此熬煎。醫師是身體最熟悉的陌生人,明明素無干係,犯了病就不得不對著他袒露皮囊之內外,隱密的點點滴滴。醫師又像是一個生產線上的品管員,操之手裡的病歷表標記了一身精細零件的優劣,合格與不合格。

作家黃信恩作為一名周旋醫療現場的醫生,非常透徹瞭解自己被病者又愛又憎的無可避免。因此,他在《體膚小事》裡的每一篇書寫,同情同理又兼之同感,除了有意識上易位凝觀的敏銳聰達,簡鍊文字更充滿煦煦日光的輕輕暖意。

你我與賴以世間走跳的一介肉體,多像一部夾纏不休的恩怨情仇錄。其實也算不上是矛盾情結,不過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怎麼對待我,我怎麼回敬你,拉扯的狀態,挾有那麼點報復的味道。

畢竟血肉之驅,任何狀況發生了,怎能不涉情緒?身體像一座鐘樓,鼎鐘撼響,便是滿樓環繞的震盪。好像牽一髮動全身那樣,身病了就免不了心病。體內或大或小的示威騷動,都像一個一個倒吊的問號,掛著懸疑的因,垂著顫晃著。偶而,它或許自行萎落,但多數還是得直搗診間找醫生卜個舒緩的結果。

我們都理所當然身體是自己的所有物,與之相處,總是不夠體貼,甚至還理直氣壯地粗魯無禮。沒錯,討好諸種欲望需求,也許擁有了五分鐘的滿足,犧牲的卻是無聲身體的權益。我們壓榨,一點不心軟,就像青春的躁動體會不了暮年的緩慢,白晝怎麼懂得夜的黑,還沒到來的,如何誠懇的想像都一樣只是旁觀。縱然「預防勝於治療」耳熟能詳,但,沒有摔過哪知跌的痛,可以活蹦亂跳哪裡管得了供給揮霍的精力還剩多少?人體構造那麼精細繁密,我們的對待卻過於隨意,甚至隨便。只有它哀了聲、嘆了氣,我們才忽忽詫覺自己的漫不經心。如此,每每不是為時已晚,便是亡羊補牢。

循著身體提供的線索,疏密有秩的《體膚小事》自由穿梭於一切人情世故的百轉千迴。險惡的不必然冰冷,善意的也不見得就溫暖。正面突擊是反思的伏筆,逆向操作是為了往更純粹之境鑽勘。

身體的事,不大不小,也可大可小。那是黃信恩信手捻來的絕妙本事了。

當然,文明愈趨精緻,許多病灶就不盡然是活該。樹有根,水有源,凡事其來有自,亦各有阡陌路徑。黃信恩將人體鋪展成一片消弭防線的秘密花園,從頭到腳,由外入內,發掘並對照出每一感官、器官面臨不同生活狀態下的故事與生命梗概中的領會。綿密醫學知識佐以纖細感性心眼,縝密理性脈絡摻揉微量幽默意趣,那些關於身體的點滴小事,每個部位的文化身世,竟也纍纍了豐饒厚度,燦美意象

無論從個人、醫者或人文關懷的視角,黃信恩溫柔爬梳的姿態不慍不火,思索沿著情感的紋路蜿蜒。不浮誇不泛濫,舉重若輕,節制有度的收放之間,深論或淺談都是試探。試試這世界的悲喜,探探那人性的冷暖。每一段暫休的句子是夕照拖得長長的影子,未完的餘韻則是那些始於細胞、終於肉體,笑淚交織的人生長短調⋯⋯身體與我們的親密、疏離或對峙,在他一點靈光一絲巧妙的筆觸及觀察裡,摸索到了適當的對視(待)距離,落腳安頓的所在。

某些篇章,我讀得牙顫顫,有些段落又讀到心慌慌。不是因為什麼恐嚇般危言聳聽的關係,而是那些文字傳神的「身理解剖」臨場感過於強烈,以至於自投羅網地感同身受著,也就不寒而慄了。同住在一座軀殼之城,各居其所,經絡血脈,四通八達。隨著全書四卷三十二誌的精心鋪排導覽,我不斷不斷感動於也驚豔於人身運轉的奧妙、各司其職卻密切往來的默契,以及,存在的難得。

疾病與缺陷,是人身與心靈最嚴苛的考題。較起答案,更重要的是它以甚麼形式測驗我們?身體若記住了病,就像意識底一道摳不掉的傷疤。平凡日子裡,重則折磨,輕則成了煩惱。許多折磨與煩惱不一定可以解決,但至少必須一個解釋。儘管,大部分時候,任何解釋都顯得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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