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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朋友某,凡有不如意,嘆惜一聲之後,輒喊「命運啊!」凡事歸之於命,怨念只短暫停留在當下的憾恨,不致長留疙瘩在心裡,日子好過多了。我很羨慕他。

佛家講緣。得到,得不到;保有,失去,都是一種緣。時也,命也,運也。如此觀想,說來容易,做到不易。這和算命是不一樣的。有人大小事都以命相師指示為依歸,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呢?人有運命,得失自有軌跡,盡人事,聽天命,所謂豁達,就是如此。

近日重讀宮本輝《錦繡》。這次心力焦點,不在男女主角的恩恩怨怨,婚姻愛情的紛紛擾擾,而是女主角星島亞紀與她的兒子。

某日凌晨,星島亞紀忽聞噩耗,他的丈夫與一酒店女子自殺殉情。用現代網路鄉民愛用的被動語態,他是被殉情的,女方先殺害熟睡的他再自盡,他卻意外被救活了。他是受害者,但為何與一女子同床,且遭殉情?她不問,他不說,後來她才知道,兩人認識已久,她認定「原以為只是男女之間的逢場作戲,其實竟是一樁強烈的不容他人介入的秘密愛情」,因此事件,兩人離異,結束兩年三個月的婚姻生活。這年夫二十七歲,妻二十五歲。

在父親遊說之下,星島亞紀嫁給歷史學者勝沼壯一郎,因此她的姓名變成勝沼亞紀。勝沼先生,人是好人但不是她所愛的人,婚姻並非愛情而結合,婚後「不抱任何愛意」,而勝沼也有一段長期的婚外情,育有孩子。

男女主角分開十年後意外重逢,亞紀看見前夫「完全改變的顏容與目光」,迷惘不已,幾經考慮遂寫信連絡,小說便在兩人不合常理的,每封篇幅驚人之大且完全是短篇小說寫法的信件來往中開展。他們一來一往,談起煙塵舊事,也交代了當初殉情案原委。她在信中談到與現任丈夫所生的男孩,目前八歲大,生來腦性麻痺,下半身行走不便,且是遲緩兒,智能發展比同齡晚兩三年,她因此怪罪前夫,若非做出荒唐事,不離婚,不再嫁,就不會生出這樣的兒子,每想到這事,對前夫的憎怨便逐級加深。

亞紀帶著兒子做復健,年復一年,直到稍有進步,對前夫的不滿怨意漸淡。在通信中,兩人交換想法,分享經驗,亞紀想通了,一切無非是「業」,這業便是「不管我和誰結婚,我的業就是會被其他女人搶了丈夫。」而兒子這個樣子,是他的業,是他爸爸的業,更是她這位母親的業。她信中對前夫說,「曾經有一段時期我懷著恨意,認為都是你的不對。」現在領悟到,根本不是別人的錯,是業,是命運。於是決定安心的陪伴兒子成長,培育他,讓他學習,擁有接近正常人的能力,能夠賺錢,獨立生活。

錦繡》不是悟道的小說,不是哲學思辨的作品。亞紀在書信往返中瞭解事件前因後果,並傾訴心中鬱結之後,慢慢理清一些觀點,把幾年來所產生的想法逐漸條理化。某些觀點可能不怎麼正確或深思不足,就像亞紀決意與第二任丈夫離婚,讓他與秘密家庭團聚,而此後她不再結婚。這樣的決定固然是為了一心照顧兒子,也與「不管我和誰結婚,我的業就是會被其他女人搶了丈夫」這想法有關。但對她而言,卻因而擺脫情緒低盪,邁向新的生命階段。

為不好的遭遇找到一個解釋——或與命運有關,或歸於別人的錯,或想出其他理由,那麼縱然不能從時乖命蹇中脫困,縱然不能轉挫為勝,縱然這些理由其實不太確實,至少讓自己心裡好受得多。

話說到此,阿Q的靈魂浮上來,問:「是在說我嗎?」

該怎麼說呢?阿Q以其「精神勝利法」為廣大讀者所嘲弄。其人可鄙可笑,形象是負面的。沒錯,精神勝利法有礙個人成長進步,不利於社會發展,然而如果我們讓精神勝利法與阿Q個人脫鉤,或者把其中消極、逃避、自我感覺良好的那一面消除,精神勝利法不失為讓自己好過的方法之一。說白一點,一個人可以當富豪,誰不想當?何必以幻想自我滿足?可以像李小龍一樣把對方擊倒,何必以「兒子打老子」自我解嘲?正因為現實困頓,才在精神裡求勝利。再退一步,就什麼都沒有了。

轉個想法,人生會更好。這是老話,好像勵志語錄常出現的話,但是透過小說閱讀,體會到這種八股說辭,似乎感覺較有力量而踏實。這是小說的魅力吧。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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