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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讀角田光代《寂靜的花園》,發現小說提到許多心理狀態,我從未想過,從未設身處地想過,不孕而透過非配偶的人工受精生下孩子,這件事情裡,幾位關係者的心境 ,包括父、母、子女,以及易被忽略的精子捐贈者。

比如父親,接受捐精表示他是不孕的關鍵者,夫妻在捐贈者目錄裡,細細挑選條件最好,最符合社會主流價值,學歷、經歷、職業、身材、家世,甚至籍貫、宗教,都好,比自己更好的捐贈者,以確保子女贏在起跑點上,未來成為優秀的人。

也因此,父母在選擇對象時,「因為擁有決定權而有奇妙的萬能感」。這是微妙的感覺,既然微妙,也就難以細述。小說寫到這一部分,也只能點到為止。包括另外這句話:「我們想把自己也沒有的好東西,全給即將誕生的孩子,也以為做得到。」「以為做得到」這五個字大有玄機,讀者還得細加揣摩。

一位父親說「自卑」。他不像有的父親,孩子平安就好,賢愚不肖都不要緊。他挑選的是比自己個性、智力、容貌、才華、身材、運氣都遠遠更好的人,但當孩子長大,表現特出,一般父母引以為傲,以「孩子遺傳到我的細胞,我的基因」自豪。這位告白的父親卻反過來嫉妒這個人,嫉妒自己挑中的精子的主人,他為自己的選擇所苦。

這些問題,可能決定之初未曾想過。在當時還是日本社會禁忌的捐精生子,需求者所探聽諮詢的,都是如何生出孩子,少被關注的是,孩子出世後該怎麼辦?

另一問題也在之後浮現出來。儘管依規定,捐贈精子須經層層檢驗,確保品質,但捐精者條件愈好,所獲酬勞愈好,為金錢而填上假資料者不乏其人,若診所黑心,只求牟利,把關不力,審查疏忽,一旦事發,人心惶惶,而孩子出生後若果真不如預期,怎麼辦?孩子不能再塞回肚子裡去,回診所討公道也無濟於事,父母心裡陰影相隨,心理癥結如何解開?

更何況精子銀行一旦黑心,就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任來者為錢而多次捐精,以致在該診所診療所生下的孩子,彼此是親手足的可能大增。

捐精過程,相關的傳奇八卦,媒體多有報導,真真假假,見怪不怪。但捐精者的心態,探討不多,這本小說提供了一個觀察的窗口。小說裡有個案例,有人把捐精視為大事,也是唯一能成就的事,反正運動明星、電影明星當不成,作姦犯科不想也不敢,只能在工廠裡埋頭作工,於是想到與診所長期合作,子孫滿堂,遍地開花,也是人生一大成就。

這個怪咖後來成為不婚主義者,其心態同樣奇怪,認為若結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對不起散布全國的子孫,為保持對他們的忠誠,只好與論及婚嫁的女子分手,保持單身。

又有一例。捐贈者的太太兩度流產,難產之下生出孩子後決定不生了,他藉捐贈精子讓流掉的兩個孩子來到這個世界。

很難理解這些男人以有子嗣來自我肯定,或引以為榮耀,意義在哪?他們的孩子,生下來後,散布在各方,不會來認你,不會孝順你,不會承歡膝下,不會照顧你,不會與你互動,有子生在世間又如何呢?

當然也有心思比較簡單的,認為「提供精子,就跟捐款給災區沒兩樣。」只是「單純的善意」。

而在子女這一方,大多數終其一生不知真相,有的長大知道後,十分震撼。有的仍然愛其有養育之恩的父親,有的千辛萬苦尋父,尋找生物學上的父親。

常看到電影、小說出現這樣的情節:一個不是父母親生的孩子,在親生父母出現後,在養父母與親生父母之間兩相為難,若只能選擇一個家庭,該在哪邊?我從不遲疑,當然是含辛茹苦,把我養大的養父養母這邊。但顯然不是人人如此。

種種奇怪的想法論調,小說點到為止,未讓故事卡住,未太深究,即使作者最想表達的觀念,也在不經意的對話中表現——一對夫婦,毫不在乎精子捐贈者身分,所以也沒必要告訴孩子真相。「在我們渴望孩子不惜做到這種地步時,這孩子就已是我們的孩子了。」「不是隱瞞,是因為他從一開始就是我們的孩子。」

更通達的觀點是這句:「小孩子或許不是因精子與卵子的結合而誕生,其實是某人強烈思念某人的心情製造出來的吧!」

子女和父母有血緣才是一家人嗎?從現代到未來,家庭建立的模式不像過去單純由一男一女結婚生子而形成,各種想得到與想不到的因緣組合都可能出現 ,借精借卵生子還算是比較簡單的,但也足以挑戰許多我們對家庭的傳統想法。《寂靜的花園》是話題小說,小說漸入佳境。漸入佳境的另外一層意思,其實是開頭不那麼吸引人。小說前半部放進太多問號。一年一度在暑夏舉行,被稱為「夏令營」的活動,為何戛然中斷?參加的七個家庭,父母之間似有難言之隱,大家都怪怪的,裡頭到底有什麼秘密?小說這樣開頭,這樣開展,是誘使讀者閱讀的推力,但推太久了,每一節點到之後作者欲言又止,吊足讀者胃口,後來謎底揭曉,卻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整部小說因此漸顯疲軟。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日本文學家眼裡的人間:

  1. 父母的陪伴還是陪絆?孩子想要陪玩還是陪完?
  2. 孩子的自信心強度,取決於他是否超越父母的成就?
  3. 父母無須十全十美,但須盡心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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