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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離
書中沒有黃金屋,書中沒有顏如玉,書中只有一條幽徑,通向未知的、神祕的、趣味藏無盡的世界。我不知道是否開卷有益,只知道開卷有趣,十分有趣啊。

▶▶上一篇:〈房思琪如何失去她的樂園(上)

在小說中,李國華是反派角色,是推動情節最主要的人物,沒有他的情色狩獵活動,天下便太平無事矣。可惜林奕含刻畫這個角色並未成功。為凸顯他的罪孽深重,作者把他妖魔化到極大值,對其生理的描繪大於心理的剖析,這位文學底子深厚,年過中年,有羅麗泰情結,色膽包天的國文老師,其複雜的心境,深沈的心思,已非作者細緻的文筆所能駕馭。

李國華其人其事其心其思,小說如採用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敘述觀點,或許可以旁敲側擊,避重就輕,但本書既以全知觀點,便無所迴避。少了深層的心理探究,李國華便只是一個色胚、偽君子。

小說諸多段落都十分生動的寫出李國華的壞——或描繪李國華行為之齷齪,如他與補習班男性同仁去新加坡「狩獵之旅」,他獨鍾於未成年少女;或敘述李國華心思之邪惡:「他發現姦汙一個崇拜你的小女生是讓她離不開他最快的途徑」「他喜歡在一個女生面前練習對未來下一個女生的甜言蜜語,這種永生感很美,而且有一種環保的感覺。」他甚至於認為女生為男人自殺是對他最大的恭維。

更可怕的是,李國華所屬的補習班如淫窟,在小說裡不是一個狼師李國華,而是一群狼師。某段情節描述這群性好腥臊的補習班老師在貓空小酌,盍各言爾志般嘰嘰喳喳,從政治話題談到女人,談他們染指過或正在交往的女學生,語多淫穢輕佻,有人自詡:「我已經上過三個儀隊隊長了,再一個就大滿貫了。」他們嘲笑成為禁臠的女學生,是「在健康教育的課堂勤抄筆記卻沒有一點性常識的少女」。

尤其誇張的是,班主任蔡良女士,是李國華床伴,也和男學生約會,同時不忘雨露均霑照顧李國華,常載著女學生送進李國華與其他老師的小公寓。作者給蔡良的心理設定是,她說服自己,這是給這些男老師的福利,使有元氣上課,造福廣大學生。

林奕含把李國華以及那些一丘之貉的壞寫得入木三分,但她要表現的應當不止於此,李國華並不純粹是滿腦子色情且以狩獵女學生為樂的狼師,他還是受文學薰陶的愛書人,開口閉口文史藝術,書卷知識與現實生活連結。對於這種形象的反差,林奕含在訪談中,把李國華和胡蘭成擺在一起談,問浸淫在中國文學語境裡的人,怎會做出這種事?她說:「一個真正相信中文的人,他怎麼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語境?為什麼可以背叛這個浩浩湯湯已經超過五千年的傳統?我想要問的是這個。」

林奕含想要問的,並未在作品裡給予完滿的自問自答。許多空白地帶頗待填補。

午夜夢迴,李國華的內心有無不安?可曾有過掙扎糾葛?人生何以走到這一地步?不知是力有不逮或不想深究,總之我們讀到的李國華,只是一個狼師,吸引女學生甘於與他同進同出這麼多年(與她們的關係不是一次強暴,而是強暴後一次又一次幽會直到有了新歡把她們拋棄)。魅力或說魔力,從哪而來?光憑文學用語掛嘴邊,就讓她們愛上強暴犯,一個又一個未曾事發?更何況做這種事的,是一票老師,並非每個都是念文學的國文老師,也不是每個女學生都像房思琪囿於自尊,因此不敢聲張。

即使房思琪,說是作者原型,但把故事發生時間壓低到十三歲。十三歲、十六歲、十八歲的房思琪,跨了這麼多年,面對此事的反應似乎無何不同,成長的軌跡隱晦不明。

性格更模糊的,是房思琪的死黨劉怡婷。此角作用不大,卻是開場的焦點人物。這開場很嚇人,可惜雷聲大雨點小,一個在跨家庭聚餐場合公然以口交形容咀嚼的小女孩,始終以扁平形象擔任陪襯角色,殊為可惜。

塑造最成功的角色,反而是次要的人物,房思琪的鄰家姊姊許依紋。

許依紋是房思琪與劉怡婷對未來形象的投射,是她們希望成為的樣子。但是作為對照組,許依紋的命運也好不到哪去,她慘遭家暴,卻屈服於男人的甜蜜話語,以及雖然反覆無常但時而覆著糖衣的那一面,終致不能絕然離去,靈魂肉身都被禁錮。她完全依存於丈夫錢一維的身心靈之中。

她心目中的他,不喝酒時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小說寫她對他的深情款款,寫來甜美之至,如這一段:她喜歡丈夫說「我們」這兩個字,說到「我」字,嘴唇嘟起來欲吻的樣子,「們」字尾音像微笑。又,她訂壽司便當,看到漆器上頭的圖案,松樹虯蜷的姿勢像丈夫的胸毛,竹子亭亭有節像他的手指,枝上欲落未落的梅花像其笑容。

然而另一面殘酷的現實是,她「下午被上,晚上被打」,因此小説也寫到她被家暴帶來的顫慄感。就在壽司便當的描述後幾行,寫丈夫回家時,帶回一瓶大吟釀,「依紋看見長形木盒的臉色,就像看著親人的棺材。」句子到此,未再補述,為什麼看見裝酒的外盒,就聯想起棺材?林奕含一字未著,這是她寫作的特性,留白給讀者會心。可見丈夫酒後家暴給她的恐懼。

遺憾的是許依紋仍然執迷於丈夫清醒時的美好形貌,遲遲未能擺脫,和房思琪一樣,身陷風暴圈裡。人物性格經此設定,小說便陷於黑暗不見光之中。這是一部不見光的小說,聽說很多讀者讀後心情陰鬱。

那怎麼辦呢?林奕含文筆好,才情高,心思敏銳,筆調冷靜,很多時候會讓人想到張愛玲。或許在聽故事之餘,偶爾分神欣賞她詩化的句法,感覺文字的魅力,可沖淡書中彌漫的悲愴氣息。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聽她談房思琪:

  1. 【逐字稿】「這是關於《房思琪的初戀樂園》這部作品,我想對讀者說的事情。」
  2. 林奕含:「這個故事摧毀了我的一生,但寫作的時候,我很清醒地想要達到一種藝術的高度。」
  3. 她的離開逼使社會正視性暴力問題,也揭露多數新聞媒體運作的真實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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