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徐禎苓

小心翼翼。走在沒有鋪道的樹林,循窄仄的黃土彎道,坡上坡下。

沒有泥地時,我努力讓鞋穩妥踏在隆起的石岩或樹根盤環的土塊上,不留一點閃失,以至每步都極緩極慢。

這條路除了同伴與我,未見任何登山客。但路段其實不長,我們很快就穿過樹林。踏下最後一塊石,路面轉為平坦柏油。

路旁畦田,傍著山。「這就是草嶺古道了嗎?」內心正驚訝古道既保有淳樸之感,又別有現代化道路。才曉得古道入口其實離這還有一段。

蜿蜒著產業道路,近處有山,遠方有海。標準東岸景觀。在彎弧的路旁,同伴指著彼岸,說臨海的那端就是被封存的核四廠。那座標誌性的白塔,雖然安靜卻醒目。我們遠望,沉默起來,順著海口,一行人執起相機往那方向按下快門。鏡頭是人們的視覺語言,把想說的都放在裡面。

不照相的時候,我喜歡看偶然飛來的蝴蝶,看著它們一張一歙從左邊飛過右邊。有豹紋斑點的,有白底黑紋的,還有一隻是黑色翅羽繡上銀藍橫紋,藍紋因翅膀開闔在太陽下益加閃亮。原來欣賞蝴蝶不是標本式攤開雙翅,微觀斑紋理路,蝶的美是動態的,唯有飛翔時才顯得出紋路光澤與彩度。

同伴很快就喊出蝶的名字,像招呼朋友般自然。我想起之前採訪方梓,她形容認野菜一如認人,每回看到路旁蔓草,都有種渴望想知道它們的名字,那就像尋常時刻遇見的人,會想認識、想問問對方的姓名。

認識名字是馴養的過程,讓彼此忽然就拉近距離。

我彷彿能理解,要認識自然,得先從一隻蝶、一株草或一座山的名字開始……

古道

平路盡頭,我們開始登起薄薄的階梯,拾級而上。

梯邊有石有溪,溪裡有野蝦。陽光穿透密林,在地面碎成光片,忽明忽滅。

爬到一半,同伴突然回頭,問:「爬山最怕什麼?」好似腦筋急轉彎。

「怕蛇。」對!對!剛在入山處才有婦人驚魂未定地提醒我們林間有蛇。

「怕太陽。」這個答案脫口,我下意識壓低帽簷,深恐紫外線曬傷了臉。

「是怕迷路啦!」他應該很傻眼我們這群都市女子的妙答。

可是,厭陽又畏蛇的我們,絲毫無懼於迷路。在行路經驗裡,迷路反而更能遇到美景,那種驚喜比原先預設好的風景更令人難忘。我就曾在某回迷途裡,撞見一座極美的廢墟。

我們行走的這條路是清代淡蘭古道的北段,原本路段起迄淡水廳與噶瑪蘭廳,而今尚存的草嶺古道僅剩貢寮到頭城一段。即便如此,沿途仍保有古蹟、留存遺址。

都是關乎同治六年(1867)的事。據說在冬季,臺灣總兵劉明燈(1838-1895)北巡噶瑪蘭。過草嶺時,忽逢大霧,於是他提筆寫下「雄鎮蠻煙」,彷彿能符咒般除去瘴霧。然而,一行人繼續往前走,來到埡口,又遭狂風。劉總兵再度大筆一揮,題寫「虎」字,典借《易經》裡一句「風從虎」,鎮穩風勢。

故事聽完,只覺劉明燈或幕僚太不會看天氣選時間了,不然就是太倒楣了,爬山爬得風起霧湧。對照我們行過兩塊碑石時,藍天白雲,山風宜人。尤其絡繹不絕的登山客立在「雄鎮蠻煙」摩謁和虎字碑前拍照,反凸顯那兩塊碑早已時移世易地從鎮煞變成古道鎮寶。但劉總兵的故事,讓我好像微微懂得同伴問的「爬山怕什麼」的問題了。

過了虎字碑,來到平台,以此為分界點,一路往更高的桃源谷去,一路則開始緩坡下行。這是其一。它還有另一個分界意涵,在那間日治時代搭蓋起的土地公廟前,立著新北、宜蘭的界碑。界碑不是重點,重點是神。劉崇鳳在《我願成為山的侍者》裡寫每回登山前,都會向山頂禮致意,除了祈願平安,也是來者是客的禮節。我們也在入山口的大石上,看到酒與檳榔,原住民的入山儀式。而面對土地公,我跟著同伴摘下帽子,對神像合十。希望山行順利。

平台的視野極好,山林間水牛悠哉吃草。回望來時路,細管狀的路徑盤在山坳裡,兩山脊骨錯縱,像數隻恐龍的背脊交錯著。往另個方向,則能清楚望見海天一線,藍與藍之間浮出龜山島,如若仙島。

我們決定再往上爬一段,坐在比平台高些的草地上看景。愈往上,山風愈強。周邊的草像工筆畫,線條齊整地由右往斜左方拋物出去。平台邊有一綹瀑布般的白霧從山下不斷竄上,像觀看實境版的《神隱少女》,我看得出神。倏忽,山頭已霧氣氤氳,藍天悄然變色,此時龜山島也完全被霧氣遮攏。我們即刻步下平台,不容戀棧。邊走,雨已細細密密地落。

山中天氣變化得快,頃刻間滂沱大雨。大家手忙腳亂撐起雨傘,速速下山。但雨水把石階潤得溼滑,有些石塊也已鬆動,同伴們一前一後地滑跌,因而開路者貼心告知後方哪處是危險地帶。下山的每步路踏得比上山還要經心。

捷徑剛巧路過簡易的休息處,屋簷下一排販賣機。此時我們的水多已喝光,褲子被雨浸得溼溽沉重,決定臨時停靠,重新補給資源。我一邊猛灌水,一邊坐聽雨聲打在屋簷的滴答聲。心裡忍不住慶幸,好險沒有迷路。當然,也好險沒有蛇,沒有太陽。

吸──呼──

上坡雖喘,但下山的樓梯才是我的罩門。兩年前爬黃山時,因下樓梯的姿勢不正確,誤傷膝蓋。在那之後我幾乎不爬樓梯。

然而,這回下山,我再度繃緊神經,擔心膝蓋復傷。只好側過身,螃蟹姿勢下樓。聽說這是最不傷的方式,偏偏這姿勢對我來說頗累。就這樣,自己開始慢慢與同伴拉開距離。

我把注意力轉放在呼吸上。這是從瑜珈學來的。吞吐間排除負面雜念,讓內心輕盈,讓身體也被帶動而變得輕快。同伴相偕是一回事,該過的關、該走的路終究得自己面對。舉步都感受得到身體依違在疲憊與意志間,它在尋找到平衡點,尋找完成山行的方式。爬山是一場渡化身心的修練。

步離古道,太陽再度出現,氣溫依舊高得嚇人,地面乾得毫無雨痕,連身上的牛仔褲也不溼了。山巔如此,平地如此。我窩進遊客中心吹冷氣,翻開架上的古道地圖,把走過的路複習一遍。眼睛在地圖上爬山,八點五公里是多麼輕而易舉,現實則是如人飲水。

同伴說他累得再也不想走路了。

我也是。

坐在火車上,翻過頭看沿途波光粼粼的海水、麥黃稻田、矮樓房,彷彿辛苦過後的補償,從疲倦的身體裡開出一朵花。

※ 本文摘錄自《幼獅文藝 08月號/2017 第764期》之〈山海經:草嶺古道步行〉;作者/徐禎苓,立即前往試讀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延伸閱讀:

  1. 浩克慢遊:尋找新舊交錯的美麗
  2. 【夢幻步道,就是要走2】手作步道
  • 用Line傳送